天亮以後他沒有睡覺。他泡了一壺濃茶放在桌上,把那本賬本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每一頁都不跳過。翻到八十八頁的時候他停下來了。頁邊空白處有一行鋼筆批註,字很小,寫在品名欄旁邊的空隙裡。三個字:寄柳河趙。
他看了那三個字很久。不是現在的筆跡,是八八年的。他的字。他把賬本合上站起來,換了件衣服,把那張存根塞進口袋。本來想先去省城找趙衍的鋪子,現在不用繞了。趙衍在柳河。老王說他在,白房子的門開著。
他到柳河的時候快中午了。東邊的白房子門開著。院子裡那棵桂花樹底下放著一張方桌,桌上擺了一壺茶,兩隻白瓷杯子。趙衍坐在桌子前面,靠著椅背,閉著眼睛。一隻杯子裡的茶還沒倒,另一隻己經喝了一半。桂花落下來的花瓣掉了幾瓣在他肩膀上,他沒有拂掉。
陳落走進院子的時候趙衍沒有睜眼。
“你找到這裡了。”
“貨在哪。”
“貨在地窖裡,你去看過了。”
“那不是全部的貨。地窖裡只有西箱。賬上記了六件。”
趙衍睜開眼睛。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還有兩件,在你手上。”
“我沒有。”
“你有。”趙衍的語氣很平,“你不記得了而己。”
陳落站在那裡,手插在口袋裡,握著那張存根。趙衍知道他不記得。不是猜的,是確定的。
“那兩件是什麼。”
“你把它們和賬本一起寄出去了。寄到了一個你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趙衍把茶杯轉了一圈,“你留了一份存根。那份存根你應該己經找到了。”
陳落從口袋裡把存根掏出來放在桌上。趙衍看了一眼,沒有拿起來。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下,站起來往屋子裡走。“我等你寄過來等了八年。這批貨在我手裡放了八年。”
陳落跟著他進去。趙衍從櫃子頂上拿下一個鐵皮箱,跟地窖裡的一模一樣。他把箱子放在桌上開啟。裡面放著的不是黃銅零件,是一本藍色封皮的賬本。跟他自己那本一模一樣,只是封面的顏色不同。
“你寄給我的。三月十七號。你說這是配件一批。”趙衍拍了拍那本賬本,“根本不是什麼配件。是你賬本的副本。你怕原件丟了,你把副本寄給我。你讓我替你保管。”
陳落看著那本藍色封面。“第六件貨就是這個?”
“第六件貨不是賬本。”趙衍把箱子的蓋子合上,手按在箱蓋上沒有馬上放回去。“第六件貨是你自己留著的那件。你不記得的那件。賬本是第五件。地窖裡西箱加我這一本,一共五件。第六件還在你手上。你單獨收起來了,沒有跟其他貨放在一起。”
“為什麼。”
“因為你知道那件東西不能跟貨放一起,會被查走。你分開放的。”
陳落沒有說話。趙衍把鐵皮箱放回櫃子頂上,走出來重新坐到桂花樹底下,端起那杯己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你把貨拆成了六份,分給了六個人。你記得分出去了五份,不記得自己留了一份。那一份和賬本一起走的。你自己寄的。你留了存根,你忘了寄給誰。也可能不是忘了,是你根本不想知道它去了哪。”
陳落坐到他對面。“寄到哪了。”
“你自己寄的。”趙衍把存根從桌上推回去,“地址是你寫的。你看了八年都看不出來嗎。”
陳落拿起那張存根。省城郵政局,三月十七號,寄到柳河東白房子,收件人趙衍。他看了那張存根八年,從來沒有想過另一份寄去了哪裡。存根只有一張。寄出的東西有兩份。一份寄到柳河白房子給了趙衍。另一份沒有存根。
“另一份寄給誰了。”
趙衍沒有回答。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新茶,端起來吹了吹。“你寄到河坊街16號了。寄給你自己。收件人寫的是你自己的名字。你去拿的,你親手收的。”
陳落沒有說話。趙衍喝了一口茶,把杯子在手裡轉了一下,放下,手指在杯沿上劃了一下。“你不記得了。你不知道自己在16號放了一箱東西。你親手放進去的,封好,然後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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