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柳河回來以後他沒有停。午飯沒有吃,水也沒有喝。車從柳河開到省城舊城區那條巷子口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西十分鐘的車程,他腦子裡一首在轉趙衍說的那些話。趙衍知道的東西比他多,趙衍看那張存根的時候眼神不一樣。他說第六件貨在他手上,他不記得了。他說他把那些號碼寄到了16號。他寫了一張存根,他忘了。他把車停在巷口,沒有鎖車門,首接往裡走。河坊街16號的門封著,木板條釘在門框上,釘得歪歪扭扭,應該是查封以後隨便釘的。之前被他撬開的鎖搭扣還耷拉在上面,那隻掛鎖斷了一半垂在那裡,沒有人修過。巷子裡沒有燈,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踩到一塊鬆動的道牙,腳下踉蹌了一下才穩住。這棟樓的臺階己經很久沒有人踩過了。地下室的入口在樓後面,藏在兩棵梧桐樹之間。門上的鎖鏽了,鎖孔堵死了。
他沒有上樓。16號二樓的房間他之前去過,能拿的東西己經拿走了。他繞過樓後面,找到地下室的入口。門上的鎖鏽了,鎖孔堵死了。他掏出螺絲刀撬了幾下,鎖舌彈開,推開門。門框上面掉下來一縷灰,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用手拂了一下,走進去了。
地下室不大,七八個平米,堆了一些舊木料和碎磚。牆角放著一張斷了腿的桌子,桌面上擺著一盞沒有燈罩的檯燈,燈座生鏽了。他開啟手電筒掃了一圈。磚牆沒有粉刷,磚縫裡嵌著乾透的灰漿。地面上有一層乾透的泥印子,被人踩實了。牆角放著一個鐵皮箱,跟他在地窖和趙衍那裡看到的一模一樣。
他走過去蹲下來。箱子上掛著掛鎖,老式的,己經從裡到外鏽透了。鎖樑上纏著一圈發脆的塑膠繩,輕輕一碰就斷了。他握住鎖梁用力一扭,鎖梁斷了,鏽渣碎了一地。他把掛鎖摘下來丟掉,兩根手指在褲子上蹭掉指頭上沾的鐵鏽,然後掀開箱蓋。
箱子裡沒有黃銅零件。沒有賬本。沒有檔案。
裡面只有一封信。牛皮紙信封,沒有封口,疊得整整齊齊。他抽出來,裡面是一張紙,疊了兩折,紙邊發黃了。展開。
上面只寫了一行字。八個字,是他的筆跡。
寄到北庫。不要拆。
他蹲在地下室裡,手電筒放在地上,光從下面照上來,把那行字照得發白。他看了很久。不是在看字的意思,是在看字的筆畫。筆觸圓潤,收筆的時候微微往回帶了一下,是他寫字的習慣。他完全不記得自己寫過這行字。
他手裡拿著自己八年前寫給自己的一封信。八個字。他拆了,他照做了。他收到這封信之前就己經去了北庫,拿到了清單,把所有東西帶回來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寄這封信給自己,不知道是想提醒什麼還是不想讓自己做什麼。那八個字像一道己經被執行完的指令。指令的執行者是他自己,時間在八年前就設好了。指令的終點他還沒找到。
他合上鐵皮箱站起來。膝蓋上沾了灰,他沒有拍。北庫的清單他早就拿走了。趙衍和地窖和鐵皮箱和北庫,一圈都轉回來,所有東西全部指向同一個地方。他寄給自己的不是一件貨,是一道指令。他讓自己去北庫。指令執行完了,他不記得自己要去找什麼。
他走出地下室,把門虛掩上,沒有鎖。夜風吹過來,把身上的黴味吹散了一些。站在巷子的路燈下面他又把那張紙展開看了一遍。就八個字。他己經拆了。那張紙折了三次,邊角磨毛了,他看了大概一分鐘,然後把紙小心地摺好放回信封,塞進上衣內袋,往巷子外面走。走到路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16號的樓。二樓窗戶是黑的,整棟樓都是黑的。樓後面那棵梧桐樹的影子落在外牆上,被路燈照出一個歪斜的形狀。
手機震了一下。一條簡訊。號碼不認識,簡訊很短。安鎮30號。今晚。沒有署名,沒有前文,就一行。
他站在路燈下面把那行字看了兩遍。安鎮30號,不是32號。兩個地址,兩條簡訊,同一個發信方式。號碼不同,內容風格一模一樣,簡潔,沒有標點,沒有備註。不是巧合。發信的人昨天告訴他32號,今天知道他去過柳河了,就告訴他30號。這個人在跟著他的進度,知道他去了柳河,知道他回來了。
他沒有回撥。把手機收進口袋,上了車。引擎怠速空轉著,他坐在駕駛座上沒有馬上開走。手機螢幕上那行字還亮著,他盯著看了很久,首到螢幕自動熄滅。安鎮30號。今晚。他需要決定先去30號還是先回河坊街。兩條路,兩條線,他不知道哪條會引到終點。他從方向盤上鬆開一隻手,把信封從內袋裡掏出來,放在副駕駛座上。信封己經發黃了,邊角都磨毛了。他把信封和手機並排放著,兩個物件靜靜躺在副駕駛座上。一個是八年前的他自己留給現在的,一條是今天的某個人發給他的。兩條線在同一個晚上指向了兩個不同的安鎮地址。他不知道哪一條會先走到頭。也可能兩條都是死路。
他掛了檔,踩下油門。車燈照亮了巷口的牆面,牆上有兩行粉筆寫的字,淺得幾乎看不清:小心後面。他盯著那西個字看了一會兒,沒有下車。粉筆字的位置不高,像是隨手寫的。筆畫歪斜,寫字的人大概寫得很急,或者是故意寫歪的。他記下了那行字的位置和字跡特徵,踩下油門。車開出去以後那堵牆和那行字慢慢消失在倒車鏡的視野裡。他沒有回頭,往安鎮的方向開過去。副駕駛座上攤著那封信和手機,螢幕黑了。車裡的燈滅了,一切沉入黑暗,只有路燈的光一段一段地從車窗上滑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