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安鎮的方向開，腦子裡反覆轉著那行字：小心後面。粉筆字，歪歪扭扭，寫在16號對面的牆上。不是寫給他看的，就是寫在那裡，等經過的人看到。他經過的時候看到了。寫那行字的人知道他今晚會出現在河坊街。
安鎮30號在鎮子西邊，靠近河堤。房子是一棟二層自建房，外牆貼著白色瓷磚，瓷磚縫裡長著青苔。門前的臺階被踩得發亮，有人經常進出。院子裡停著一輛摩托車，跟他騎的那輛同款，只是顏色不同，紅色的，前擋泥板缺了一塊。
他把車停在門口，熄了火，沒有鎖。他走過去敲門，敲了三下。沒有人應。他又敲了三下，門開了一條縫。他推開門走進去。客廳裡亮著一盞日光燈，閃了幾下才穩住。一張老式木沙發，鋪著涼蓆，涼蓆破了一個洞。茶几上放著一碗吃了一半的麵條，筷子擱在碗沿上，湯己經涼了，表面凝了一層油膜。電視機開著，沒有聲音，畫面在播省臺深夜的節目。有人住在這裡，廚房的燈還亮著，鍋裡剩了小半鍋水。
他站在客廳中央，沒有坐。目光掃過茶几。電視遙控器下面壓著一張紙，露出了一個角。他走過去，把遙控器拿開。一張黃色的便籤紙，上面寫了兩個字：後屋。字跡跟簡訊不一樣，簡訊是打字的，這個是手寫的，跟牆上的粉筆字也不一樣。他轉頭看了一眼通往後面的走廊。走廊沒有燈，只有盡頭窗戶透進來外面路燈的光，暗暗的，照在地上像一層薄薄的水。
他走過走廊。走廊盡頭是一扇木門，門鎖著。鎖是老式的彈簧鎖，沒有鑰匙從外面打不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萬能鑰匙，插進去擰了兩下，鎖開了。門推開以後是一條窄巷，巷子兩邊是高牆，牆上爬滿了藤蔓。巷子盡頭通向另一條街，不是主路，是一條死路，死路盡頭有一棵枯死的樹。樹下放著一個小馬紮。馬紮上沒有人。
他站在巷子裡，夜風灌進來，把他的衣襬吹起來。他明白了。發簡訊的人不在房子裡，在房子後面。這條巷子是躲著看他的位置。他回頭看那扇木門。門是從外面鎖上的。那個人從房子裡走到後屋巷子，把門從外面鎖上，從巷子走了。他走這條路，說明他對這一帶的地形很熟悉。熟悉到不用看，閉著眼睛就能從安鎮30號穿到另一條街上。
他蹲下來看地面。巷子裡的土是溼的，這兩天出過太陽，地面沒有乾透。地面上有幾個腳印，新鮮程度不一樣。最新的一雙鞋印是運動鞋的，42碼左右，從木門方向往巷子深處走。他跟著鞋印走。鞋印一首延伸到巷子盡頭，在那棵枯樹前面消失了。不是停下了，是被人用掃帚掃掉了。枯樹旁邊的地面上有掃帚的條紋，橫向掃的，把後面的腳印全部抹掉了。
他蹲在枯樹旁邊用手電照了一下。樹根下面有新翻的泥土，草還沒有長出來。他用手扒了兩下，土裡埋著什麼東西。一個塑膠袋，用膠帶纏了好幾層。他拿刀割開膠帶，裡面包著一個黑色封皮的筆記本，硬殼，邊角磨圓了。封面上沒有字。他翻開第一頁，空白的。第二頁也是空白的。他連續翻了十幾頁，都是空白的。只有最後幾頁有字。鋼筆寫的，藍色墨水，字很小很密，像是擠在頁面上寫的。不是日記，是記錄。每一行都是一個日期，後面跟著一個編號。日期從1988年跳到1989年，然後跳到1990年，中間有斷檔。編號不連續，跟賬本里的編號方式不一樣。
他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頁只有一行字：他回來了。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他回來了。三個字，自己的筆跡，寫在八年前或者更早。他站在枯樹旁邊，把那棵枯樹重新看了一遍。樹皮乾裂了，樹幹上釘著一顆生鏽的鐵釘，鐵釘上掛著一根塑膠繩，繩頭被風反覆吹打己經散開了。他在枯樹旁邊蹲了一會兒，剝了一小塊樹皮下來。樹皮背面有刻痕，是用刀尖刻進去的，一朵花，花瓣是五瓣。他認識這個標記。他以前用過這種標記，在地圖上標安全地點的時候用的。這棵枯樹是他自己標的。
他把筆記本塞進夾克拉鍊裡，沒有立刻走。他站在枯樹旁邊，拿出手機，撥了那個發簡訊的號碼。
響了三聲，對面接了。沒有人說話。
“筆記本我拿到了。”他說。
對面還是沒有人說話。能聽到呼吸聲，很輕，一呼一吸，沒有節奏變化。
“我知道你在聽。”他說，“我不知道你是誰。你發了兩次簡訊，留了兩次地址。你跟著我知道我去了哪。你知道我什麼時候去河坊街，你知道我什麼時候回來。這棵樹是我自己標的，你不可能看到筆記才知道這裡有東西。你是知道這棵樹代表什麼的人之一。”
呼吸聲還在，沒有變化。
“我不問你是誰。我問你要什麼。”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有一個女人的聲音，不大，很平。“我不要什麼。你拿走了筆記本，你就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
“下一步是什麼。”
“你以前知道。你寫下來了。你只是還沒看完。”
電話結束通話了。陳落把手機從耳朵上拿下來，看了螢幕一眼。通話結束了。他翻開筆記本，翻到有字的那幾頁，從頭看了一遍。六行記錄。
第一行：1988年5月 H017
第二行：1989年3月 K043
第三行：1991年7月 R109
第西行：1990年11月 L004
第五行：1989年6月 K091
第六行：1988年9月 J088
他沒有按順序看，他在看最後一行的日期。1988年9月 J088。1988年9月，他的照片就是那個月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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