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鋪子的時候天快亮了。
他把筆記本攤在桌面上，把檯燈拉到最近。六行記錄，六個編號。H017、K043、R109、L004、K091、J088。他把六個編號抄在一張空白的紙上，排成一列。字母加三位數字，跟貨的賬本完全不同。賬裡是西位純數字，編號從1201到1216。筆記本里的編號是另一套系統。
他把六個編號按字母順序重新排了一遍：H017、J088、K043、K091、L004、R109。H可能是河坊街？K是庫存？L是柳河？R是什麼他不知道。他拿起手機，翻到馬工的號碼，按下了撥號鍵。
響了三聲，馬工接了。聲音很疲憊，剛從床上被吵起來。
“喂。”
“馬工，我陳落。”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什麼事。”
“我不問你別的。你幫我認幾個編號。”
“什麼編號。”
“H017、K043、R109、L004、K091、J088。你見過哪幾個。”
馬工那邊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大概五六秒，他問了一句：“你從哪裡找到的。”
“安鎮河堤。有人埋了一本本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陳落能聽到馬工那邊有翻紙的聲音，很輕，翻了大概三西頁。
“J088我記得。”馬工的聲音變了，“J是省城站的代號。088是編號。那些年省城站所有進出貨都編在那個號段裡。”
“J088是什麼。”
“一臺車床。跟你的貨一樣的車床，同一個批次的，不過是整機，不是拆散的。從省城站發到柳河，再從柳河轉到安鎮東邊的砂石廠。”
“砂石廠。”
“你忘了。你替砂石廠做過一次運輸。”馬工說，“那臺車床是砂石廠老闆從省城買回來的二手貨，你給他運的。你從柳河拉到安鎮東邊。”
“什麼時候。”
“八九年秋天。”
陳落沒有接話。八九年秋天，那批貨出事之後一年。他以為自己在安鎮待著什麼都不做，實際上他還在做事。那臺車床從省城出發，經過柳河，最後落到砂石廠。編號J088。這個編號他自己記了下來，寫在筆記本里。這說明車床到砂石廠之後出了什麼事。不然他不會記它。
“馬工，砂石廠還在不在。”
“早關了。老闆死了。”
“怎麼死的。”
馬工沒有回答。陳落又問了一遍。
“你到底想知道什麼。”馬工的聲音變低了。
“我想知道我自己的事。我做了什麼事，為什麼我全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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