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鎮東邊的路他認得。三輪車、麵包車都走這條路去砂石廠。路是土路，被重車壓出了兩條深溝，溝底還積著前幾天的雨水。他騎著摩托車沿著車轍走，車燈的光在土路上跳。砂石廠的門鎖著，鐵鏈穿過門環，掛著一把大鎖。鎖是新的，鎖芯鋥亮，跟生鏽的鐵鏈不搭。這把鎖裝了沒多久，有人在砂石廠關了這麼多年以後又重新鎖上了這扇門。
他把摩托車停在路邊，從鐵門的縫隙裡往裡看了一眼。院子裡長滿了草，草高到膝蓋。正對大門是一排平房，房頂的瓦片掉了一半，露出下面的木椽。平房側面有一個鐵皮棚子，比他在北庫見到的大三倍。棚子的門關著，門縫裡塞了一塊木楔子，像是有人特意塞進去的，不讓風把門吹開。
他繞到側面，牆是磚牆，不高，兩米左右。他翻過去，落地的時候踩到一塊碎瓦，咔嚓一聲，院子裡的草窸窸窣窣地響了一陣，又安靜了。他走過去推開鐵皮棚子的門。木楔子掉在地上。棚子裡很暗，只有屋頂幾個破洞透進來光。棚子中央停著一臺車床，落滿了灰。
他站在門口看了很久。車床是老式的，鑄鐵機身，表面刷著深綠色的漆。他慢慢走過去，用手抹了一下上面的灰，露出下面的銘牌。銘牌上印著型號和生產廠家，省城機械廠。他掏出手機開啟手電筒照著機身上仔細看。他在機身上找了一圈，找到了要找的東西。機身的側面，靠近基座的位置，有一個編號被刮掉了。颳得很乾淨，用砂紙打磨過，上面的字完全看不清了。刮掉之後有人用鋼印在刮痕旁邊重新打了一行字。字很小，要湊近看才看得清。J088。
他的手指停在那個鋼印上。編號對上了。這臺車床就是當年從省城站發到柳河再轉到砂石廠的那一臺。整機，不是拆散的，外殼完整，裡面裝了什麼他不知道。他蹲下來看車床基座下面的地面。地面上有油漬，不是陳年的老油漬，油漬的邊緣還是溼的，手摸上去能蹭到油。這臺車床最近被人動過。不是今天，也不是昨天，大概是最近一個星期之內。有人來過砂石廠，開啟過這臺車床，在裡面翻過東西。發動機器會留下油漬，拆裝零件也會。
他站起來繞著車床走了一圈。車床的皮帶還掛著，用手按了一下，皮帶有彈性，不是乾透了的那種。有人給這臺車床上過油。他從工具包裡掏出扳手，蹲下來拆車床側面的檢修面板。西顆螺絲，三顆擰下來了，最後一顆擰不動，他加了一下力，螺帽滑絲了。他用鉗子夾住螺帽用力一擰，螺絲斷了一截出來。檢修面板拆掉以後，他看到了車床內部。傳動系統完好，齒輪組和軸都正常。他沒有看傳動系統，他在看齒輪組下面的底座。底座是空的，內壁上貼著一塊鐵皮。鐵皮的邊緣跟底座貼合得很緊，像是後來貼上去的。他用螺絲刀的尖端撬了一下鐵皮的邊，鐵皮翹起來一個角。他捏住那個角用力一撕，鐵皮整塊脫落。鐵皮下面是一個用鑿子挖出來的凹槽，凹槽裡放著一個油紙包。油紙包的大小跟賬本差不多。
他屏住呼吸，用手把油紙包拿出來。油紙封口用蠟封了一圈，蠟封完好。他用刀切開蠟封，剝開油紙。裡面是一本灰色封皮的賬本。跟藍色封面的那一本大小一樣，紙張一樣，編號方式一樣。只是封面的顏色不同，灰色，沒有標題。他翻到第一頁。第一頁沒有字。第二頁也沒有。他翻到正文部分。空白的，整本都是空白的。沒有編號，沒有日期，沒有簽名，一個字都沒有。一本空賬本。
他蹲在車床旁邊，把那本灰色賬本從頭翻到尾，確認了沒有一頁寫過字。然後他翻到封底內側，發現封底內側貼著一層薄紙，紙的邊緣沒有貼死，留了一個小口。他把薄紙揭開。薄紙下面壓著一把鑰匙。銅鑰匙，很小，比普通鎖的鑰匙細一半，像是開小鐵盒或者檔案櫃的。他拿著那把鑰匙看了看。鑰匙上面沒有編號，沒有標記，光禿禿的一根銅條，齒很淺，一共三個齒位。
他把鑰匙放進口袋裡，把灰色賬本合上夾在腋下，把油紙揉成一團塞進口袋。他把檢修面板的蓋子重新蓋上，西顆螺絲只上了三顆，斷掉的那顆他沒有管。他站起來，把車床上的灰重新抹勻，讓油紙包的位置看起來沒有人動過。他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住了。
門口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穿深灰色衣服，瘦瘦的。安鎮30號路燈底下那個。她站在鐵皮棚子門口，看著他，沒有進來，也沒有讓開。手放在口袋裡，不知道握著什麼。
他就這樣站在棚子裡看著她。她沒有說話，他也沒有。沉默持續了幾秒。他先開口了。
“你是住在30號的人。”
她沒有回答。
“簡訊是你發的。”
她還是沒有回答。
“筆記本是你埋的。”
她終於點了一下頭。
陳落把灰色賬本夾在腋下，慢慢往前走了一步。她沒有動，也沒有後退。他走到門口，離她兩步的距離停下來。
“誰讓你做的。”
“你讓我做的。”
陳落停住了。“我。”
“十年前你來找我。你讓我記住三件事。第一，你會在安鎮30號埋一樣東西。第二，如果有一天你回來問我要，就給你。第三，如果有一天你回來不記得我是誰了，就說明你真的把什麼都忘了。”
陳落沒有說話。他看著她，腦子裡在翻十年前的臉。他不記得她。
“你叫什麼。”
“不重要。你當年也沒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