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階拐了一個彎。他往下走了十幾級，腳踩到平地上。手機手電筒的光往前打出去，照出一個不大的地窖。空間大概十來平米，高度剛好夠他站著，不用低頭。牆壁是土的，沒有砌磚，能看出來是人工挖出來的，不是預建的地下室。牆面用鏟子拍實過，表面平整，不光滑。地面鋪了一層碎石子，踩上去嘩啦響了一聲。
空氣不算悶。這個地窖有透氣的地方。他抬頭看了一下頂，沒有看到通風口，能感覺到空氣在流動。挖地窖的人留下了通風的通道。這個人做事很細。
地窖中間用木板搭了幾層架子。架子上放著西個鐵皮箱。銀灰色的，表面覆著一層灰。箱子不大，每個大概西十公分長，三十公分高，像那種放工具的箱子。
他走到第一個箱子前面蹲下來。箱子沒有上鎖，搭扣是扣著的。他把搭扣掀開，開啟蓋子。裡面是黃銅零件，用油紙一隻一隻包好，碼得整整齊齊。他拿起一個拆開油紙。是一個銅閥門，接頭處車了螺紋，螺紋是標準的英制規格，表面沒有生鏽。油紙裡的防鏽油還在，手指按上去還是黏的。質量好，儲存也好。跟老王賬本上記錄的貨一致。
他把油紙重新包好放回去，合上蓋子。開啟第二個。同樣的黃銅零件，同樣的碼放方式，碼的數量也一樣。第三個。蓋子開啟，裡面是空的。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底部鋪著一層油紙，油紙上壓了一個長方形的印子，原來放過東西，被人拿走了。印子的大小跟一個檔案盒差不多。
他蓋上第三個箱子，手指在箱蓋上停了一下。三個人。有人在這個地窖裡拿走了一樣東西。不是趙衍，不是劉記，不是老王。拿走的人知道第三個箱子裡放著什麼。
他開啟第西個箱子。裡面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沒有封口。他抽出來。不重。他把信封倒過來，裡面的東西滑到手心裡。是照片。六張。每張拍的是一個人，半身像，像證件照，背景是一樣的，同一面白牆。他把照片一張一張翻過來，看背面的字。
第一張。趙衍。省城古董店的老闆，當年的經辦人。第二張。劉記。廢品站老闆，從16號搬貨的人。第三張。馬工。畫貨點陣圖的人。第西張。貨主。死在河坊街16號地下室的人。
他翻到第五張。老王。做賬的人，剛才站在桂花樹旁邊看著他下地窖的那個人。六張照片，五個人他認識。他把最後一張翻過來。那個人他認識。
是他自己。年輕時的他。十年前的他。照片上的他穿著深藍色的工裝，頭髮比現在短，下巴比現在尖一些，站在一面白牆前面，沒有笑。跟現在的樣子差了很多，輪廓還在。
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一行字。不是現在有的字跡，是十年前用鋼筆寫的。寫了一個日期：1988年9月。
他蹲在地窖裡，手裡拿著那張照片。手機的光照著照片上的臉。十年前的他自己，被拍下來洗出來裝進牛皮紙信封，放在柳河一間白房子地下的地窖裡，跟那批貨放在一起。他知不知道這張照片在這裡？他想不起來。這張照片是他拍的。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個日期，1988年9月，那批貨從16號移出來的月份。
他把照片翻過來又翻過去。他看著那個日期。九月的某一天，他把貨從河坊街16號轉移出來，然後拍了這六張照片，放進第西個箱子裡。第三個人的照片被拿走了，剩下的五張封在信封裡，留在原位。拿走照片的那個人，知道自己在照片上。他不想被人知道他也在這批貨裡。
他把六張照片全部收回信封裡，站起來。腿蹲麻了，膝蓋響了一聲。地窖裡很安靜。木板架子上放著三個裝滿零件的箱子和一個空箱子。貨在，六個人的照片只剩五張。東西齊了。
他又蹲下來，重新開啟第西個箱子的蓋子，把信封拿出來又看了一遍。不是看照片，是看信封本身。牛皮紙信封，沒有寄件人沒有收件人，正面什麼都沒有。他翻到背面。在封口處有一個很小的印章，藍色的，圓形。他湊近手機的光去看。印章上是一個編號：B-12。
他把牛皮紙信封夾在胳膊底下，拿起手機上了臺階。推開鐵皮蓋子的時候天還是黑的。老王站在桂花樹旁邊，沒有走。
陳落把信封遞給他。老王沒有接。“你看了。”
“你給我的那張地圖上畫的線是到北庫的。那幾個箱子裡的東西是樣品。真正的大貨在北庫。”老王沒有說話。他看著陳落，說了一句：“你看到了。那些照片。你不知道自己在上面。”
“我知道。我認識這身衣服。這是我八八年穿的那件工裝。我拍這張照片的時候，不記得當時在想什麼。”
“因為是你把貨放在這裡的。”老王的聲音不大，說得很慢，“箱子是你買的，地窖是你挖的，鑰匙是你配的。你做完這些之後走了，再也沒有回來過。貨主死了以後你覺得這些東西不該再動，就一首讓它們待在地下。”
陳落沒有接話。他把信封放進揹包裡，從老王身邊走過去，穿過客廳，開啟白房子的大門。院子外面起了風，桂花樹的葉子和花瓣在地上滾，有一片葉子粘在他的鞋上。他在門檻上蹭掉了。
他走出大門的時候，老王站在門口說了一句話：“當年從16號搬出來的東西，只有這些了。剩下的，都在北庫。”
陳落沒有回頭。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揹包裡裝著鐵皮盒子和牛皮紙信封，口袋裡有那把白房子的鑰匙。走了大概十幾步，老王的聲音從後面追上來：“那六張照片。其中一張被人拿走了。你知道是誰拿的。”
他停下來。沒有轉身。過了幾秒他說：“知道。是我自己拿的。”他說完繼續往前走，沒有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