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到嶺頂的時候他停了下來。熄火。什麼都聽不到，風從山谷裡往上灌。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訊號，一格。
他下車，蹲在路邊，把銅牌從鑰匙扣上解下來，舉到車燈前面照。日期。數字。背面的圓點標記。圓點不是隨意點的，是一個小坑。他用指甲摳了一下，表面是一層黑色的東西，像是故意塗上去的。
他翻過來看圓點的位置。不是正中央，偏左，大概在銅牌的左下方。他用指甲颳了一下那層黑色的東西，刮掉了表面一層。底下不是銅色，是一種更暗的顏色。
他掏出鑰匙，用鑰匙尖狠狠颳了幾下。黑的東西被刮掉了。底下是一層銀白色的金屬。
銅牌是假的。
不是純銅的。是鐵皮電鍍了一層銅色。時間久了，鍍層開始剝落，露出底下的鐵。那層黑色是有人故意塗上去的，目的是讓表面看起來更舊，更像幾十年前的東西。
他把銅牌攥在手心，站起來，上了車。沒有發動。坐在車上，兩隻腳撐在地上，望著前面那段下坡的路。
銅牌是假的。鐵盒是真的焊死的。棉花是真的二十年的老棉花。銅牌卻是假的。
不是因為年代久。是因為有人想讓他以為銅牌是老東西。他開啟賬本的時候，上面的日期卻是真的。那批貨的記錄是真的。二十萬，押金兩萬，備註欄的名字和日期跟這個假銅牌上的日期一模一樣。
也就是說，這個假銅牌是按賬本上的真實記錄做出來的。
做銅牌的人看過他的賬本。
他把車發動，掛擋，衝下坡。風在耳邊響，發動機在吼。他沒有減速。因為他知道了一件事。那本賬本，有人在之前就翻過了。而且翻過的人，就是給他送銅牌的人。那個人在賬本上看到了日期，然後讓人打了一塊假銅牌，刻上那個日期，找個舊鐵盒裝進去，砌進正在拆的牆裡。
然後讓工裝男人“正好”送到他店裡來。
不是為了讓他找到那批貨。
是為了讓他開始翻賬本。
他到了川河鎮口的時候，時間是晚上九點西十分。鎮口有一個加油站，燈亮著，旁邊是一家小超市。他把車停在加油站，下來活動了一下手腳。
掏出手機。訊號滿格。通訊錄裡那個備註“川河”的號碼還在。他沒有撥。他發了一條訊息。只有三個字。
“我到了。”
沒有回覆。
他收起手機，騎上車進了鎮子。鎮上的路窄，兩邊是老式的自建房，有的亮著燈，有的黑著。他在鎮上繞了兩圈，沒有發現有人跟著他。
他停在一棟三層自建房前面。門口有一棵很大的無花果樹，樹枝伸到了二樓的視窗。他認出這棵樹了。
不是因為他記得這棵樹。是因為他畫的半張圖紙上，有一個標記。一棵樹。樹的位置就在川河。
他把車熄火，鎖好，推開了那扇鐵門。
院子裡很黑。他沒有開燈，站在門口讓眼睛適應了一會兒。然後他看到院子角落裡堆著幾個鐵皮桶，上面蓋著一塊帆布。帆布被風掀起一角的時候，他看到桶上寫著三個字，“還原件”。
他自己的招牌。
十年前他放在這裡的。他忘了。東西還在。桶裡裝的什麼他不記得了。他帶來了一樣東西，銅牌。他蹲下來，把銅牌舉到月光底下看。左下方那個被他刮過的位置，銀白色的底色在月光下反了一下光。
然後他看到鐵皮桶底下壓著一張紙。他抽出來，是一張川河到安鎮的地圖。上面畫了一條路線，終點畫了一個圈。圈旁邊寫了一行小字。
“你不是來找我的。你是來找你自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