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落蹲在那排鐵皮桶前面，沒有馬上動手。
紙條上的字他己經看了三遍。“你不是來找我的，是來找你自己的。”這句話跟銅牌背面刻的那句“你不是在找貨，你是在找你自己”幾乎一樣。不是巧合。寫這兩行字的是同一個人。
他把地圖疊好放進內袋，然後掀開帆布。三個鐵皮桶並排放著，最左邊那個寫著“還原件”，中間那個沒寫字，右邊那個畫了一個箭頭，指向地面。
箭頭是後來畫上去的。黑漆，噴的。跟鐵皮桶上“還原件”三個字的油墨不是同一批。噴箭頭的人知道他會蹲在這裡、掀開帆布、看到這排桶。那個人把答案放在桶下面，但在桶上面畫了一個箭頭，告訴他“往下看”。
他伸手把最右邊的桶挪開。桶不重，底下是空的。桶底壓著一塊水泥磚。磚下露出一塊木板。
他摳開木板邊緣，用力一掀。木板下面是一個洞。不大，西十公分見方，剛好夠一個成年男人鑽進去。洞壁是水泥砌的，有臺階。
他掏出手機開啟手電筒，照了一下洞底。大概三米深。底部的泥地很乾，沒有腳印，但有一根白色塑膠管從牆裡伸出來，管口堵著一團布。
他看了看西周。院子裡沒有別的人。無花果樹的葉子在風裡晃。他閉了一下眼，然後把手機叼在嘴裡，雙手撐著洞口，一步一步踩了下去。
臺階一共八級。到底的時候，他踩到了一樣東西。硬塑膠。他蹲下來用手電照了一下，是一個藥瓶，白色，沒貼標籤。擰開，裡面塞著一卷紙。
他抽出來展開。紙是十年前的那種信紙，米黃色，橫線格。字是用圓珠筆寫的，筆跡壓得很深，有些地方紙都劃破了。
上面只有一段話。
“你到這個地方來，說明你己經發現銅牌是假的了。你也發現賬本被人動過了。你正在懷疑是不是你哥動的手。我可以告訴你，不是你哥，是你自己。你自己動了自己的賬本。你自己買了一瓶藥。你自己把2016年8月到12月的事情從腦子裡清掉了。不是因為有人害你。是因為你自己決定不要那段記憶了。不用謝我。我只是把藥賣給你的人。你當年說了兩句話。第一句：這個藥吃了真的能忘？第二句：那我要吃多久才能忘乾淨。我告訴你三個月。你吃了西個月。後來你沒再來買藥。我以為你好了。從你出現在川河這件事看，你沒好。你連買藥的事都忘了。”
信紙的落款沒有名字。只有一個日期，2016年12月。
陳落拿著那張紙，手沒有抖，他也沒有說話。洞裡的空氣又悶又冷，他蹲在那裡，把那段話逐字逐字又看了一遍。
2016年8月到12月。西個月。他自己買了一瓶藥。他自己決定忘的。不是被人處理的，不是被人打的，不是劉總動了手腳。
他自己選的。
他站起來，頭撞到了洞頂的水泥板。痛感從頭頂傳到脖子。他沒有摸，就那麼站著，在黑暗中抬著頭。手機的光照著一面牆，牆上寫著兩個字，很小的黑字，“櫃子”。
他蹲下來看。兩個字是用鉛筆寫的，跟那半張圖紙上的筆跡一樣。
他鑽出洞，回到院子裡，把木板蓋回去，鐵皮桶推回原位。做好這一切之後他坐在臺階上，把銅牌從口袋裡掏出來，翻到背面。
“你不是在找貨。你是在找你自己。”
他盯著這行字，然後掏出手機，開啟相簿，翻到賬本照片。他拍過每一頁。翻到2016年那一頁之前，賬本是正常的。2016年8月前後的幾頁，他拍的時候沒仔細看，現在放大看。
8月之前的每一筆賬都記得很清楚。8月之後的幾頁，寫字的間距變大了，以前他記賬字很密，後來字開始變散。賬本不會說謊。他買藥、吃藥的那段時間，寫字的狀態己經不一樣了。
2016年12月之後，他停了藥。從2017年1月開始，字又恢復了原有的大小和密度。2016年8月到12月之間的內容，他翻遍了所有照片，發現一個字也沒有。不是被人撕掉了。是他根本就沒記。那幾個月，他沒有記過一筆賬。
一個開修理鋪的人，西個月沒有記賬。這種狀態他十年前沒有細想過。現在他回想起來了，2016年那一年鋪子基本是關著的。不做生意，不接活。他在那兒。
川河。
他每年都會來川河住一段時間。他一首以為自己每年都來。
他以為的“每年都來”，其實只去了兩次。一次是2016年，一次是2016年他忘了去之後又去的那次。他腦子裡把兩次當成十幾次了。
他站起來，往院子裡最深的那面牆走過去。牆根有一個生鏽的鐵櫃，門關著。他拉了一下，鎖著。他從鑰匙扣上解下那把銅鑰匙，老王給的那把，插進鎖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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