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了以後他沒有馬上進去。
客廳一張舊沙發，一個木茶几，電視櫃上放著一臺老式映象管電視。窗簾是拉著的，布料厚實，透進來的光很少。
茶几下面壓著那張紙條。“歡迎回來”。他蹲下來抽出來看了一會兒，筆跡是他自己的，不是最近寫的。紙邊己經發黃了，墨水滲透到了紙背，寫得用力，尤其是在“回來”兩個字上，筆尖幾乎把紙劃破了。
他走進去，帶上門。腳步聲在木地板上響了一下，能聽出來下面是空的。他蹲下來敲了敲其中一塊地板。聲音不對。那塊地板釘死了。旁邊的幾塊敲起來有迴音。
他拿出平口螺絲刀，沿著地板縫隙撬了一圈。釘子全鬆了。掀開地板。
下面是一個暗格。不大，剛好夠放一個小箱子。暗格裡放著一個灰色的鐵皮箱，和他店裡收的那個焊死的鐵盒差不多大。不是焊死的，側面有一個扣鎖，沒有鑰匙孔。
他把箱子提上來放在茶几上。開啟扣鎖，掀開蓋子。
裡面放著一臺攝像機。
老式的那種，磁帶式。和他上次見過的那臺不同，這臺機身更舊，邊角的漆磨掉了一塊，露出底下黑色的塑膠。外殼上有幾道細小的裂紋，按錄製鍵的位置貼著一張醫用膠帶。他認得這張膠帶。他鋪子裡放耗材的抽屜裡，常年備著一卷一樣的膠帶。
他把攝像機拿起來。電池倉空的。磁帶倉空的。沒有磁帶。鐵皮箱底部墊著一層海綿，上面有一個長方形的凹痕。磁帶的形狀。磁帶被人拿走了。
磁帶被拿走了。他不記得這間屋子。2016年他吃完藥以後，把這段記憶也抹掉了。後來有了SD卡。
他把攝像機放回鐵皮箱。站起來往走廊方向走了幾步。走廊盡頭有一扇門。他走過去推開。是一間臥室。單人床，床單白色的，枕頭疊在床頭。床頭櫃上放著一盞檯燈，燈的開關旁邊貼著一張便籤紙。他揭下來。上面寫著一行字，還是他自己的筆跡。
“那盒磁帶在16號。你在16號放了兩次東西。一次是你記得的。一次是你忘了的。你記得的那次什麼都沒放下，你忘了的那次放了一盒磁帶。”
陳落拿著便籤紙站在臥室門口。16號。他以為河坊街16號的事情他己經翻完了。銅牌是從16號挖出來的。賬本里的記錄指向16號。灰風衣女人說他在16號提著一個鐵盒走出來。現在盒子裡那臺攝像機的磁帶也在16號。他去了16號很多次，一次也沒找到。
他回到了客廳。把便籤紙跟“歡迎回來”的紙條放在一起。兩張紙條間隔了十年以上，紙的顏色不一樣，字的大小也不一樣。筆跡是一個人。2016年他留了攝像機，在暗格裡。兩年後他又來了一次，在床頭櫃上貼了這張便籤紙。他回來過一次。在吃完藥、清完記憶之後，他回過這間屋子，寫下那行字，然後走了。
他去過16號，放了磁帶，然後忘了自己去過。
他坐回沙發上。房子安靜得像一口深井。他把SD卡從口袋裡拿出來。三十秒。他不知道那三十秒裡拍的是什麼。不知道自己錄的時候是什麼表情。不知道看完之後會不會後悔。他把卡放進鐵皮箱裡，跟攝像機放在一起。現在不看。
他站起來，把鐵皮箱釦好，放回暗格，蓋上地板。用鞋底把地板的縫隙踩實了。他把茶几上那杯還有餘溫的水端起來看了一眼。水是乾淨的。有人幾小時前燒的。放下杯子。掏出手機。
通訊錄裡那個備註川河的號碼還在。他盯著螢幕看了兩秒，撥了過去。
響了一聲就接了。
陳落先開口：“老馬，我是陳落。我到安鎮了。”
老馬說：“我知道。你在安鎮十號。你找到了攝像機，磁帶不在裡面。有人拿走了。不是你。”
陳落握著手機沒有動：“你怎麼知道。”
“因為拿走磁帶的那個人是我。”
陳落沒有說話。他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了一眼，又貼回去。
“你拿我磁帶幹什麼。”
“替你保管。2018年那盒磁帶如果留在你手上，你可能己經自己看過了。那段時間你不能看。看了你接下來這幾年什麼都做不了。”
陳落站在老式的映象管電視前面。螢幕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輪廓模糊。他說了幾個字：“201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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