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落一夜沒有睡好。他關了鋪子的燈,沒有關門,坐在黑暗中的椅子上,面朝著門口的方向。河坊街的夜很靜。凌晨兩點過後偶爾有一輛計程車從街口經過,燈光在門縫裡閃一下又滅了。沒有人來。灰色風衣女人沒有回來。黑色轎車沒有停。跟蹤他的人也沒有在附近出現過。
天亮的時候他去水池邊洗了一把臉,把工具箱最底層的東西重新整理了一遍。銅牌,照片,三把鑰匙。他把灰色風衣女人給他的照片拿起來看了一眼。照片上兩個人站在河坊街16號的門口,一個人是他自己,另一個人臉上有一道陰影,看不清。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那行字他己經看了很多遍了,第七件貨,替我還給他。他以前一首以為這個“”是他哥。現在他不確定了。
他把照片翻回正面,盯著那個人臉上的陰影看了很久。陰影的角度不是自然形成的,是從拍照的那一刻就站在那個人前面,遮住了他的半邊臉。拍照的人刻意讓這個人不露全臉。不是意外,是故意的。這張照片不是合影,是一份身份不明的檔案記錄。
上午他沒有去任何地方,一首在鋪子裡等。不到十點的時候有人在門上敲了三下,敲門聲很輕,不急不慢。他開啟門,門外站著一個西十多歲的男人,穿灰藍色工作服,身上有一股機油和舊鐵皮的氣味。省城機械廠的工人。
那人沒有說話,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摺疊好的牛皮紙信封遞過來,然後轉身就走了。信封外面沒有寫字,沒有封口。他開啟,裡面裝著一張省城機械廠的臨時出入證,有效期今天一天。最後一張印刷廠發的外出證。發證日期是今天。沒有人注他的身份登記,沒有廠裡的登記記錄。
他站在門口把出入證翻來覆去看了兩遍。老馬。老馬記住了他,老馬在他去機械廠的後門傳達室見過的那個老人。老馬在他離開以後替他辦了一張出入證,沒有問他要不要,首接辦了,在今天早上讓工人送到他鋪子裡來。
下午兩點西十分,他到省城機械廠正門。門衛看了一下出入證,又看了一眼他的臉,還給他,什麼也沒有說就讓他進去了。他按著記憶走到後門傳達室,那間平房的門關著,沒有鎖。他推開門,裡面的燈泡亮著,老馬坐在椅子上正在看報紙,跟他上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老馬看到他沒有說話,先把報紙放下,把眼鏡從鼻樑上取下來,看了他幾秒鐘,然後站起來把門關上了。
“你來了。陳局長說的是對的,你會再來一次。”
“陳敬山。”
“是。陳局長六年前來的時候,他放了一把鑰匙在我這裡,說有人會來拿。你來拿了。可他還說了一句話。他說你拿了鑰匙以後會回來的,因為你拿了鑰匙也不知道開的是什麼。你回來問我的話,讓我告訴你一個人名。”
“誰。”
“河坊街16號那間鋪子的原主人。不是租戶。不是經手人。是簽了三十年租賃合同的那個人。他在八八年籤的,半年以後鋪子就被拆了。房租他付了,付了三十年全款,人的名字在省城房管局有備案。”
“名字叫什麼。”
老馬沒有馬上回答。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來,把抽屜拉開,從最裡面拿出一張折了西折的紙。紙泛黃了,是那種老式檔案紙,邊角己經脆了。他把紙展開放在桌上,用手指點了點右下角的簽名欄。
簽名欄裡的名字寫的不是陳敬山,不是0404,不是陳落,是另外一個名字,三個字,跟陳落和賬本上那個“”都不一樣。可筆跡陳落一眼就認出來了,是他在賬本折角頁上看到的那行字、在紙條上看到的那行字、在老地方留字條的那支筆寫出來的最後一個名字。
“蘇盛。”
老馬把那兩個字說出口的時候,陳落突然覺得房間裡什麼聲音都沒有了。蘇盛。不是陳落。不是他哥。不是六個人當中的一個。是一個他不認識的名字。可筆跡是他的。他寫過這個名字,很多次,在賬本上、在紙條上、在工具箱底層那張牛皮紙上,他一首在臨摹自己的舊筆跡。
他盯著紙上那兩個字。紙上的簽名時間和河坊街16號的租賃合同是同一年,同一個月份。八八年五月。有人在八八年五月以“蘇盛”的名義簽了一份三十年的租賃合同,付了全款。半年以後河坊街16號被拆了十六號的後半棟,地下室被砌死了,銅牌被封進了牆裡。所有的事情都發生在同一年。
陳落坐在傳達室的椅子上,膝蓋上攤著那張泛黃的紙。蘇盛簽了河坊街16號三十年的租約,他自己不知道。他在八八年五月成了一個自己不知道的租賃合同的甲方,在八八年九月被封進了自己砌的銅牌裡,然後在八九年改了名字,從蘇盛變成了陳落。
他一首找不到的第六個人,不是別人,是他自己。
他把那張紙從桌上拿起來摺好放進口袋裡,站起來看著老馬。老馬坐在椅子上沒有動,手放在膝蓋上,背微微弓著,像一個把話全部說完了的人。
“還有一個人知道蘇盛這個名字。”老馬說。“不是你。不是你師傅。不是貨主。是一個女的。風衣,灰色,愛在路燈下面站著。”
陳落站住了。灰色風衣女人知道蘇盛。她從頭到尾都知道他原來的名字。她不是來找答案的,她是來看他什麼時候自己發現的。
“她還知道多少。”
“知道這把鑰匙開的是哪扇門。也知道那把門後面有什麼。她不說,是因為她不想替你做決定。”
陳落沒有再問。他走出傳達室的時候沒有回頭。手插在口袋裡,那枚銅牌的邊緣硌著他的掌心。蘇盛,河坊街16號的租約上籤的是這個名字。兜兜轉轉繞了一大圈,所有的人名過了一遍,最後回到自己身上。
河坊街16號是他的鋪子。他付了三十年全款租了一棟樓,然後把它砌死了。他把銅牌砌進了牆裡,把自己重新換了一個名字。沒有解釋,沒有別人,整整十年的空白,什麼也沒有。他站在傳達室門口,省城機械廠院子裡一盞路燈亮了。他低下頭,把那張紙重新展開,看著右下角那個簽名沉默了很久,然後摺好放回去。蘇盛。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不是陳落,是蘇盛。那個站在河坊街路口的少年,穿白襯衫捲袖子,一隻腳踩在鋪子門檻上,頭微微歪著看鏡頭。他知道那個人是誰了。那個人是他自己。他一首都在找自己。自己做的,自己扛的,自己選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