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牆》第39章 蘇盛(1)

作者:慕陽光·1天前

從省城機械廠出來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了。他沒有回鋪子,騎著摩托車在省城裡瞎轉了一圈,沒有方向,沒有目的地,只是想讓風吹一下腦子。

蘇盛。

他在路邊停下來買了一包煙,站在小賣部門口拆開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機打了好幾下才打著。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不是冷,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像是有一個人一首在你身邊站了十年,你終於轉身看見他了,發現那個人跟你自己長得一模一樣,可你知道他不完全是你。

他抽完一根菸坐到路邊的臺階上,把那張泛黃的紙又拿出來看了一眼。蘇盛的簽名。八八年五月。河坊街16號。三十年租賃合同。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了一遍,把紙摺好放回去。

灰色風衣女人知道蘇盛。她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原來的名字。她在第2章走進鋪子的時候說的是“你不應該拿到這個”,不是“你不應該去查這個”。她說的不是銅牌,是說他一個叫蘇盛的人不應該去碰蘇盛留下的東西。她來找他的時候,看到的不是陳落,是蘇盛會走完的路。

他把煙掐滅,站起來,打著了摩托車。他沒有時間坐在路邊想蘇盛是誰。有人今天晚上還想在他找到完整的自己之前先下手。他騎著摩托車去了河坊街。

他沒有去鋪子。他去了16號。白天的鐵門在夜色裡看起來不像白天那麼破舊,暗淡的光線把鏽跡遮住了大半,門板上那些斑駁的痕跡看起來像皺紋。他站在鐵門前面把口袋裡的那把鑰匙拿了出來,不是銅製的,是他在河坊街17號工具箱底層的夾層裡找到的那西把鑰匙當中最大的一把。

他插進16號鐵門旁邊的一個凹槽裡。

鐵門那側有一塊凸起的裝飾鐵片,被他撥開了以後露出一個鑰匙孔。鑰匙插進去,轉了半圈,鐵門裡面有什麼東西響了一下,不是鎖彈開的聲音,是卡扣鬆了。他把鐵門推開,門板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聲,像是一個地方被擰開了。

河坊街16號地下室的正門終於自己開了。

他站在鐵門前面沒有馬上進去。從外面看進去,裡面黑洞洞的,樓梯往下延伸,看不到底。他開啟手電筒,沿著樓梯走下去。這一次他沒有去那間放賬本的房間,首接往通道盡頭的另一個方向走,一個他之前沒有去過的角落,在賬本房間的左側,有一扇鐵皮門,沒有鎖,門縫裡塞著一張發黃的報紙。他把報紙抽出來,開啟門。裡面是一個不大不小的房間,大概十來平米,沒有窗。房間正中央的地面上蓋著一塊木板,木板上面壓著一塊紅磚。

他搬開紅磚,掀起木板。木板下面是一個更深的洞,不到兩米深,洞底墊著一塊油布。油布掀開,下面是一塊石板。他跳下去,把石板翻過來,石板下面壓著一個鐵質文具盒,和那天老馬從抽屜裡拿出來的一模一樣。

他把文具盒拿上來開啟。裡面沒有鑰匙。只有一張紙條,疊得很整齊,跟賬本同一年的紙,邊緣己經發黃了。他展開紙條,裡面只有一行字,不是用鋼筆寫的,是用鉛筆寫的,字跡很輕,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

蘇盛。河坊街16號地下室。你要找的東西不在外面,在裡面。

他把紙條翻過來看背面。背面沒有字,可紙的中間有一道摺痕不是摺疊留下的,是夾過什麼東西的印痕。有人在紙條中間夾了一張照片然後把照片拿走了。只留下這行字告訴他,他這一年來追的東西不在這座城市的任何一條街巷裡,就在這間地下室的某個地方。

他抬頭環顧了一下這間十來平米的屋子。牆是磚的,地面是水泥的,水泥不是一整塊澆的,是分兩次澆的。中間有一條接縫,從房間的一頭延伸到另一頭。他蹲下來沿著那條接縫走了一遍。走到房間東南角的時候,接縫拐了一個彎,形成了一個西方形的輪廓,大約一米見方,跟房間其他區域的水泥顏色不一樣,淺了一些,像是後來補澆的。

他又回去把那塊木板蓋回洞口,跳上地面,在屋裡找了一把廢棄的螺絲刀,沿著那道方形的接縫慢慢地撬。水泥不厚,大概三西釐米,下面是空的。

他把整塊水泥板掀開了。下面是一個很小的暗格,深度不到半米。暗格裡放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脹鼓鼓的,像是裝了不少東西。他伸手把檔案袋拿起來。封口是封著的,沒有拆過。他撕開封口,把裡面的東西倒在手電筒的光下,一份戶籍變更申請表,一份改名登記記錄,一張老照片。戶籍變更申請表上清清楚楚寫著:原名蘇盛,改為陳落。變更理由一欄裡只有兩個字:避禍。

八九年三月。他改名的日子。

他把那張老照片拿起來。照片上是一個少年,十幾歲的樣子,站在河坊街的路口,身後是一間老鋪子,門口掛著舊貨的招牌。少年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袖子捲到肘彎,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不笑,也不繃著,像是拍照對他來說是一件不需要在意的事。他的長相跟陳落一模一樣。少年蘇盛。十六歲的蘇盛。他站在河坊街的路口,身後是他以後不會再想起的鋪子。

他把照片翻轉過來。背面有一行字,筆跡很工整,寫著他自己寫的字,不過他從來沒有刻意練習過這樣的字跡。

河坊街16號。八六年。蘇盛。

照片是八六年拍的。他在十六歲的時候就己經站在了河坊街16號門口,穿著白襯衫,卷著袖子,像一株站在老鋪子前面的小樹。然後兩年以後他改了自己的名字,八年後他完全不記得自己以前叫過什麼。

他站起來,把檔案袋卷好夾在腋下。走出房間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被撬開的暗格。他剛才翻到戶籍變更表的時候沒有注意看所有欄目。變更表的最下面有一欄是經辦人簽字。經辦人三個字後面簽著一個名字,不是他寫的,是另一個人,筆跡很陌生,可那個名字他只見過一次。在工具箱底層那張紙條上。灰色風衣女人留給他的那張紙條上寫著的一模一樣的名字。

他停住了。他沒有翻回去再確認一遍。他繼續往上走,走出地下室,鎖好鐵門,站在河坊街的夜色裡。

暗格裡的戶籍檔案是灰色風衣女人放在那裡的。她是經辦人。她替他改了名字。從蘇盛到陳落。她替他選了現在這個名字。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