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落站在河坊街的夜色裡,手裡捏著那張戶籍變更表,經辦人三個字下面簽著一個名字,跟他工具箱底層紙條上留著的那行字一模一樣。灰色風衣女人替他改了名,從蘇盛到陳落。她不告訴他,讓他自己翻出來。
他走到路邊的臺階上坐下來,把那張紙展平又看了一遍。八九年三月,避禍,經辦人。他盯著經辦人三個字下面的簽名,又一個解釋不通的地方浮上來了。灰色風衣女人在八九年替他辦了改名,可她在第二回走進鋪子的時候說的是他拿到了不應該拿到的東西。如果她替他改了名,她怎麼會不知道那枚銅牌砌在哪?
他把戶籍變更表翻過來。背面的右下角也有一行字,很淡,像是寫了又擦掉的鉛筆痕跡。他對著路燈的光看了一下。
銅牌不是砌在牆裡的。是有人放進去的。
他把紙摺好放回口袋裡,站起來往河坊街十號的方向走。灰色風衣女人說過工裝男人送來的那半塊銅牌不是挖出來的,是有人放回去的。現在戶籍變更表背面也寫了同樣的話。銅牌是別人放回十六號二樓地板底下的,不是他自己砌進去的。
他停在了河坊街十號和三岔路口交接的地方,回頭看了一眼十六號的方向。灰色風衣女人從頭到尾知道銅牌不是他砌的、不是他挖的。她沒有說,是讓他自己想通。
他沿著河坊街往回走,在鋪子門口停下來,推門進去,把工具箱拉開。他把工裝男人送來的那半塊銅牌拿出來,放在手電筒下面看。銅牌的斷裂面是新的,斷口邊緣的金屬光澤沒有被氧化過的痕跡,跟完整那塊銅牌上有貨主名字的斷裂面對不上。兩塊銅牌的斷口拼在一起嚴絲合縫,可氧化的程度不一樣。掰斷的那塊被人鋸斷以後又放了很多年。完整那塊斷口是新的。
不是一塊銅牌被人從中間掰斷的。是有人用了一真一假兩塊銅牌,把真的那塊鋸斷成兩截做舊,再重新拼在一起。工具箱底層裡的完整銅牌是貨主的那塊真的,工裝男人送來的掰斷銅牌是另一塊,是一塊仿製品。
他把兩根銅牌並排放在工具箱的底層。仿製品做得非常精細,尺寸一致、紋路一致,連背面的刻字都做得一模一樣,只差一點,字跡不同。
他蹲在工具箱前面,手電筒的光照著兩塊銅牌上的字。完整那塊上面的字是鋼筆字刻的,筆畫流暢,一氣呵成,是貨主本人的筆跡。掰斷那塊上面的字不是鋼筆字,是先用鉛筆寫了底稿再用刻刀刻的。刻字的人寫了底稿,刻完了,沒有把鉛筆畫的那道線擦乾淨。底稿線的顏色己經淺了,可在手電筒的強光下,那道灰白色的鉛筆畫線還在。
刻字的人在仿製貨主的筆跡。
陳落把手電筒關了,坐在工具箱前面的地上。仿製銅牌是工裝男人放進去的。工裝男人不是來送銅牌的,是來把這枚仿製品放進十六號二樓地板下面的凹槽裡。他不挖,別人就能挖到一枚假銅牌,把追查的方向引到陳落身上。他挖了,陳落拿到了假銅牌,才能發現貨主那塊完整的銅牌是真品。
工裝男人是來幫他的。
他站起來,把工具箱鎖好。工裝男人不光把假銅牌放進了十六號,還給了他一封貨主從前的通行證。工裝男人讓他看到貨主那塊完整銅牌,和假銅牌放在一起對比,讓仿製品的破綻在比照下自己暴露出來。
他走到門口,拉開鋪子的門,巷子裡的路燈亮著,沒有人在外面。他站在門口抽了一根菸。工裝男人的臉在他腦子裡來回晃。西十來歲,灰撲撲的工裝,袖口沾著白灰,手指不粗糙。他拆開那塊銅牌的時候,指甲是乾淨的。
一個在拆遷工地上幹活的人,手指甲不可能是乾淨的。工裝男人的手不是幹活的手。
他把煙摁滅,站在路燈下面。工裝男人不是拆遷工人。他是混進工地去放東西的。他穿了工裝、袖口沾了白灰,可他的手指出賣了他。一個把仿製銅牌放進牆裡讓人挖出來的人,在十年前就知道這塊仿製品會被他拿到。
他把鋪子的燈關掉,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灰色風衣女人替他把名字改了,工裝男人替他把銅牌放回去讓他發現。他不知道這兩個人之間有沒有關係,可他在一個月之內從一個追著別人東西跑的人,變成了所有人的靶子。
他坐在黑暗裡想了想,把燈重新開啟,走到鋪子後面的廚房裡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池邊上放著一個搪瓷缸,缸底用黑漆寫了一個字。他端起來看了好一會兒,那個字不是他寫的,這鋪子裡不該有別人寫的東西。他把搪瓷缸翻過來,缸底還貼著一張膠帶,膠帶撕開,下面壓著一張小紙條。
銅牌的事先放一放。灰風衣女人在安鎮等你。等你的時候她會站在河灘上抽菸。老地方。
沒有署名。筆跡他不認識,不是灰色風衣女人的,不是工裝男人的,跟上次留紙條的人也不是同一個。他站在廚房裡,把紙條上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灰色風衣女人去安鎮了,讓人傳話讓他去老地方找她。安鎮的老地方只有一個,水泵房後面的河灘,她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站著抽菸的位置。
他把紙條撕碎衝進水池裡。灰色風衣女人從來不主動約他。她現在主動了,說明她有什麼話不能在電話裡說。
他走回鋪子前面,把工具箱的鎖重新開啟,把那兩塊銅牌並排拿出來放在桌上。工裝男人送來的那塊仿製品表面更光滑,字更淺。貨主那塊真的銅牌表面有細細的劃痕,是常年被握在手裡磨出來的。他翻了翻兩塊的背面,仿製品的刻痕底部是亮的,沒有被氧化過。真的那塊刻痕底部顏色深,沉澱的時間長。他不需要工裝男人來告訴他哪塊是真的,他只需要把兩塊放在一起看。
他把兩塊銅牌都放進工具箱,上鎖,站起來關了鋪子的燈。灰色風衣女人不會是無緣無故去安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