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落鎖了鋪子的時候，河坊街的路燈還亮著，巷子裡一個人都沒有。他騎上摩托車出了河坊街，往安鎮的方向走。風把他的外套吹得貼在身上，河面上浮著白色的霧氣，貼著水面散不開，把對面的樹遮得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影子。
他沿著河灘的土路走到水泵房前面，沒有看到人。他繞到水泵房後面的河灘上，灰色風衣女人己經在那裡了。她站在河邊，背對著他，灰色的風衣下襬被風吹得微微動。她沒有回頭，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叼上，打火機亮了一下，煙點著了。
她吐了一口煙，才轉過身來看著他。她沒有說話，上下看了他一遍，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
“你翻到戶籍變更表了。”
“翻到了。”
“經辦人是我。”
“是。”
灰色風衣女人沒有再往下說。她把煙從嘴裡取下來，夾在指間，看著河面上的霧氣。
“你改名字的時候我在場。我的名字寫在經辦人那欄裡。可那不是我籤的。是你讓我幫你籤的。”
陳落站在離她三米左右的位置，沒有靠近，也沒有說話。
“八九年三月。你來找我，說你得改名字。你帶著自己的戶籍檔案、那張變更表、一根鋼筆。你把表填好了遞給我，說讓我在經辦人欄裡籤一個名字。我沒有問為什麼，我簽了。簽完以後你把所有原件收走，一份影印件都沒有留。”
灰色風衣女人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彈了一下菸灰。
“你是蘇盛。你的名字跟那批貨拴在一起。貨被封了，你的名字也跟著封了。你再叫蘇盛就會被人找到，所以你改成陳落。你選了一個跟你哥的名字完全不相干的新名字，重新開始。”
陳落站在那裡聽著。灰色風衣女人沒有看他，繼續看著河面。
“你改了名以後把八八年之前所有的東西都清乾淨了。貨分了，合同燒了，名字換了。你鋪子裡的記事本從八九年三月開始換了一本新的，舊的那本你沒有扔，你把它跟工具箱放在一起，壓在底層。你翻到的時候看的每一頁，都是你自己寫的。”
“可我不記得。”
“你不記得是因為你不想記。你改名的同時把那個名字後面的所有事都丟了。不是別人害你，是你自己選的。”
陳落站在河灘上，灰色的河面被風吹皺了一層一層的細紋。
“你現在把那些東西全部翻出來了，字是你自己寫的，戶籍是你自己辦的，銅牌是你自己拆的。你以為是有人在背後算計你，其實那些人都是你自己請來幫忙的。趙衍、老王、馬工、劉記，貨交接的時候你給他們每個人都留了一句話，以後要是有人來找你們問這批貨的事，把東西給他。”
灰色風衣女人把煙抽完，把菸頭按進河灘的沙子裡。
“你不是被人害成這樣的。你是自己把自己藏起來的。現在有人想把你從藏身的地方拉出來，你不能怪那些人。你當年拜託他們幫忙的時候，你忘了。”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有點涼。陳落站在那裡沒有動。灰色風衣女人的每一個字都敲在一個他碰不到的地方。
“那個人在哪？”
“誰。”
“幫我把貨分了的人。貨分完以後他去了哪。”
灰色風衣女人沒有回答。她把另一根菸從煙盒裡抽出來，拿在手上沒有點，看了很久，然後把煙放回煙盒裡。
“他走了。你改了名以後他也走了。你最後一個見到的人就是他。他把剩下的東西全部留在河坊街十號倉庫裡，他本人再也沒有回來過。”
灰色風衣女人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跟之前不一樣了。她站起來，把風衣攏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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