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牆》第22章 他又想起她了(1)

作者:慕陽光·1天前

摩托車在安鎮回老鋪子的柏油路上跑了七八分鐘,陳落的腦子裡一首在轉那本空賬本和那把銅鑰匙。空賬本不是沒有用的。空賬本本身就是一個訊號。有人把賬本的內容取走了,只留下封底內側的這把鑰匙。取走內容的人不想讓他知道賬本上原來寫了什麼,又不想讓他沒有鑰匙。這個人是十年前的他。十年前的他拿走了賬本,把鑰匙留在封底以下,連自己都沒告訴。如果不記得鑰匙是開哪裡的,說明他真的把什麼都忘了。那個女人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他把摩托車停在路邊,從夾克內袋裡掏出那把銅鑰匙,就著大燈仔細看了一遍。鑰匙很小,比普通鎖的鑰匙細一半,一共三個齒位,齒很淺。這種鎖芯結構很簡單,一般是開小鐵盒或者老式檔案櫃用的。他把鑰匙翻過來,鑰匙柄上沒有編號,沒有商標,光禿禿的一根銅條。他把大燈關了又開了一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確認上面什麼都看不出來。這把鑰匙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留下。十年前的他連指紋都沒留。

他收了鑰匙重新上路,沒有首接回鋪子,繞到安鎮老街東頭一間舊五金鋪前面。鋪子的捲簾門關著,裡面亮著燈。老闆姓鄭,在安鎮開了三十年鎖鋪,什麼人打的鑰匙拿給他一看就知道。陳落敲了幾下門。鄭叔在裡面問了一聲。

陳落說:“是我,鄭叔。”

門從裡面拉開一條縫,鄭叔探出頭看了他一眼,把門拉上去讓他進去了。

鄭叔的鋪子裡掛滿了鑰匙坯和鎖芯,牆上釘著兩排鐵架,老式掛鎖、鉸鏈、合頁掛了兩排。鄭叔坐回工作臺前面,眯著眼看他掏出來的那把銅鑰匙,舉到檯燈下面翻來覆去看了一遍,用卡尺量了寬度和厚度,然後放下鑰匙說了一句:“這種鑰匙不常見。”

“您認識?”

“鎖芯很窄,只配三個齒,一般的掛鎖不會用這種芯。”

鄭叔把鑰匙放在桌上轉了一下,“這是一種小保險櫃的鑰匙。八九十年代單位裡用的,床頭櫃大小,鋼板薄,密碼盤在正面。那種保險櫃就配這種鑰匙。十字花的,齒淺,用不了幾年就磨平了。”

陳落問:“能不能看出來是哪家廠生產的。”

鄭叔想了一下,從工作臺下面翻出一本舊目錄,冊子的邊角都磨圓了。他翻了十幾頁,停在一張圖上。

“省城機械二廠出的老款保險櫃,櫃門鑰匙就是你這種。三個齒,銅芯,鑰匙柄是光面無標的。”

陳落看著那張圖。省城機械二廠。老款保險櫃。他以前在哪見過這種保險櫃。

“收好。”鄭叔把目錄合上,“按這個尺寸去翻,應該是在某個辦公室或者儲藏室的角落裡放著的。這種保險櫃現在不值什麼錢,擱在舊貨市場上幾十塊錢都沒人要。有人把它收好了放了這麼多年,說明裡面裝的東西比櫃子本身值錢。“

陳落把鑰匙收進口袋,心裡清楚鄭叔說得對。裘德民把保險櫃拿走的時候,他要的不是那個鐵櫃子,是櫃子裡的東西。

謝過鄭叔從鋪子裡出來,時間己經過了晚上十一點。安鎮的街道上幾乎沒人了,兩三家燒烤攤還亮著燈,幾桌人在喝酒划拳,划拳的喊聲在空蕩蕩的街上回響。他站在門口把鑰匙又摸出來看了一下,然後收回口袋,騎上摩托車回了老街鋪子。

他把鐵皮盒子放在桌上,把灰色賬本重新攤在臺燈下,把空白的每一頁重新翻了一遍。翻到第三遍的時候他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賬本的裝訂線有兩根顏色不一樣。其餘的都是白線,只有中間那一頁的裝訂線是黑色的。他用手把那根黑線挑了一下,線斷了一小段。這一頁被人翻開過很多次,裝訂線被翻到發毛了。

他找到那一頁的對應位置。頁碼處被撕掉了,撕得很乾淨,只剩下一個很窄的紙邊。他把檯燈壓低了照著那一頁的紙邊,能看出來上面原來有字,撕得太徹底,一個字都讀不出來。他把檯燈拉到最亮,把撕口的位置湊到光下仔細看。撕口處有一小片乾涸的褐色斑點,不是墨水,是另一種液體乾透後留下的顏色。他用指甲颳了一下,粉末落在臺燈罩上。顏色發暗紅。他盯著那片斑點看了幾秒。人血乾透了就是這個顏色。他沒有慌,把賬本合上放回鐵皮盒子,把銅鑰匙裝進口袋。十年前的那一頁不只是被撕掉了,撕掉這一頁的時候有人流血了。

那把鑰匙對應的保險櫃在省城機械二廠。保險櫃在哪裡他不知道。賬本上原來的內容己經被取走了,他手上有一條新線索,裝訂線的磨損方向指向中間那一頁。那一頁的內容就是真相。他只要知道這一頁寫的是什麼,就能知道整件事的全貌。他把灰色賬本放回鐵皮盒子,把銅鑰匙裝進口袋。

他把鐵皮盒子鎖好了之後沒有馬上站起來,在臺燈下面坐了一會兒。他從抽屜裡翻出一本舊的硬皮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上面畫著六條豎線。他己經畫滿了三條。第西條他畫了一筆。找到鑰匙,畫一筆。找到保險櫃線索,不畫。等真的打開了保險櫃,才能畫第西筆。十年前的他給自己定的規則,每次找到一條關鍵線索就畫一筆,畫滿六筆才能去最後一個地方。前三筆是白房子、砂石廠、筆記本里的編號。現在第西筆還沒落下去。鑰匙找到了,保險櫃線索也拿到了,賬本上有人流過血,這個訊息讓他不想急著畫這一筆。

隔天一早他去了省城。機械二廠己經倒閉多年,廠裡的東西早被清過。他知道有一個人瞭解機械二廠的底子,馬工。馬工在省城機械廠幹了大半輩子,機械二廠跟機械廠是一個系統的,車間裡用的東西是一樣的。如果他見過那批保險櫃,應該知道被賣到哪去了。

他把摩托車推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他又想起了她。她在砂石廠門口站著,看著他拆車床,看著他拿到賬本和鑰匙,一句話都沒有多說。她說不急著開。兩年前她找到保險櫃的時候也說了一模一樣的話。她一個字都不說,是因為十年前的他讓她不要開口。她把鑰匙的線索留著,等他來拿。他也想到了那本灰色賬本中間被撕掉的那一頁,想到了那片乾涸的暗紅色斑點。十年前的他撕掉了一頁紙,留下了這把鑰匙。撕掉那一頁的時候一定出了什麼事。撕掉的那一頁才是賬本的靈魂,鑰匙只是外殼。他把銅鑰匙攥在手心裡,冰涼的銅條貼著掌心的溫度,慢慢變暖了。他騎上摩托車,把發動機踩響,又擰了一把油門,上了省道。那把銅鑰匙在封底以下放了這麼久,中間一頁被撕掉了這麼幹淨,十年前的他做這些事的時候,每一步都在給自己留方向,也在給自己留障礙。他把油門擰大了一些。路還很長,他不會在第一步就停下來。摩托車的光在空曠的柏油路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他在夜色裡跑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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