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上午陳落騎摩托車到了省城。他先把車停在機械廠宿舍區的老樓下，上到五樓敲了馬工的門。馬工給他開的門，穿著老式的棉麻襯衫，袖子捲到肘彎，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馬工看到他的時候沒有吃驚，側身讓他進去了。
馬工的客廳不大，靠窗放著一張木桌，桌上堆滿了圖紙和檔案袋。馬工把桌上的東西推到一邊，給他騰出一個坐的位置。陳落沒有坐，先把屋裡掃了一圈。牆上掛著一張機械廠的舊獎狀，鏡框邊角發黃了。獎狀旁邊有一張黑白照片，上面是六七個穿工裝的年輕人站在一臺機器前面，馬工站在中間，比現在年輕了三十歲。陳落多看了一眼。機器旁邊的地上躺著一個東西，看不太清，像一個人形。馬工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伸手把那張照片翻過去了，臉朝下扣在櫃子上。動作很輕，像翻一張不重要的紙，翻得很快。
陳落沒有問。他從口袋裡把那把銅鑰匙拿出來放在桌面上。馬工低頭看了一眼鑰匙，沒有馬上拿起來，先把手裡的煙點上了，抽了一口，才把鑰匙拿起來看。他看的時間很短，翻了一下鑰匙柄，看了一下匙齒的深度和間距，然後放回桌上說了一句，機械二廠的保險櫃鑰匙。小號的，原來裝在廠長辦公室的牆角櫃上，那個保險櫃專門放裝置採購合同和發票的。二廠關門以後廠裡的資產被清算了，保險櫃沒人要，廠裡的老工人自己消化了。
陳落說：”現在在哪？”
馬工彈了一下菸灰。
“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看就知道是機械二廠的。我以前給二廠做過裝置鑑定，他們的廠長辦公室我去了不止一次。那個保險櫃在牆角放了十幾年。二廠破產清算的時候有人問我這些東西要不要，我說不要，一個破櫃子沒用。後來聽說被廠裡的一個老採購拿走了。那人姓裘，退休以前是二廠的採購科長。”
“裘科長住哪？”
“住在省城，以前在二廠的家屬樓裡。他家我是不知道具體在哪一棟，有一個人應該知道。裘科長的兒子叫裘大偉，在省城老街開了一家二手家電。”
陳落把鑰匙收回來放進兜裡說我去找他。
馬工說：“等等。”
他從抽屜裡翻出一張名片，名片邊角捲了，摺痕很深，上面的字己經磨掉了一截，電話號碼還能看清。
“這是裘科長以前的電話，不知道還能不能打通，你自己試試。”陳落接過名片放到口袋裡。走到門口的時候馬工又說了一句。
“十年前那件事，你真想全部想起來。”
陳落說：“是。”
“那你得做好心理準備。有些事想起來了也不一定是好事。”馬工說。
陳落站在門口沒有回頭。他看了一眼牆上那個被扣過去的相框，薄薄的一層灰積在相框背面，有幾道新鮮的指印。馬工不久前剛把這張照片翻過去過，不是因為他來了才翻的。
“你知道那臺保險櫃裡裝的是什麼嗎？”馬工在他背後說了一句。
陳落回過頭。馬工己經把煙點上了，靠著椅背，煙霧擋著他的臉。
“不知道。”陳落說。
“我也不知道。”馬工說，“當年機械二廠的採購科長把保險櫃搬走的時候，廠裡有三個人來找過他。一個是二廠的舊會計，一個是退休的車間主任，還有一個就是我。我去晚了，保險櫃己經被裘德民拉走了。我後來沒有追，因為追到了也沒有用。”
“你沒有鑰匙。” 陳落說。
“我沒有鑰匙，也不知道密碼。” 馬工彈了一下菸灰，“那次是我離那臺保險櫃最近的一次。我站在裘德民的倉庫門口，看著他把保險櫃鎖進倉庫。我站了大概十分鐘，然後走了。回去的路上我想清楚了，有些東西不是你的就不要碰。碰了就要出事。“
陳落看著他。馬工沒有迴避他的目光，把煙抽完了按進菸灰缸裡。
你跟以前不一樣了。馬工說，”以前你來找我的時候，你從來不問為什麼。你只問是什麼、在哪、誰做的。你從來不問為什麼。因為你知道問了也沒用。現在你開始問了。”
陳落沒有說話。馬工沒有再說下去。陳落推開門走了出去。
省城老街不長，兩邊的鋪面以二手家電和舊手機回收為主。裘大偉的鋪子在老街的中段，門面不大，門口堆著幾臺舊冰箱和洗衣機，玻璃櫃臺上貼滿了價籤。陳落走進鋪子的時候一個西十出頭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拆一臺舊抽油煙機，拆下來的零件攤了一地。男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問了一句要什麼。陳落說你是裘大偉。男人說是，什麼事。陳落把銅鑰匙放在櫃檯上。
裘大偉放下手裡的螺絲刀，站起來走到櫃檯前面，低頭看了那把銅鑰匙一眼。他認出來了，臉上驚訝的表情很輕，還是被陳落看到了。裘大偉沒有馬上說話，先轉身把鋪子門口掛著的“營業中”的木牌翻成了“暫停營業”，然後走回櫃檯後面，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你從哪弄的這把鑰匙？”
“別人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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