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工說的那張租賃合同在他腦子裡翻了一路。坪河巷17號。他聽過坪河巷，省城東邊的一條窄巷子，兩邊是老居民樓，一樓開著幾家五金店和雜貨鋪。他不記得自己去過那裡。
他騎到省城紡織廠的時候天還沒黑透。六層紅磚樓，窗戶全部用磚封死了，只留一樓的幾個門洞。大門鐵柵欄上的鎖鏈斷了，一推就開。
院子裡長滿野草，草中間有一條被人踩出來的小路。他順著小路走進主廠房。六層挑空，屋頂懸著幾排斷裂的日光燈管，地上散落著碎玻璃和斷掉的傳送帶。他在一樓的角落裡找到了一個工具箱，鐵皮的，老式，跟16號貨架上翻倒的那種一模一樣。蓋子虛掩著。他掀開蓋子，工具齊全，扳手、螺絲刀、鉗子，擺得整整齊齊。
他把工具一樣一樣拿出來。握柄上有油，是新的。刃口有磨損，剛用過不久。螺絲刀頭上有新的劃痕。箱子表面的灰很厚，有人在用這些工具，用完之後擦了手才放回去，不擦箱子。刻意讓人看不出來有人在用。
他把手伸到工具箱底部，摸到一張折得很小的紙。抽出來展開。
他來了你就退。不用跟。不用查。他會來找你。你只需要在河坊街等他的下一步。
落款是一朵五瓣花。跟他從安鎮枯樹上剝下來的那個刻痕一模一樣。他拿著那張紙條，站在空曠的廠房裡。十年前的他不是一個人在做事。他手下有人。灰色衣女人是，糧油店老闆如果也是，那早上來16號的那個人就更有合理的身份了。
他把紙條裝進口袋，沒有放回去。他站起來，把工具箱的蓋子重新蓋上，沒有把工具擺回原位。他不想讓那個人知道他來過。
他往回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廠房大門右側的牆上貼著一張紙，己經褪色了，邊角被風吹爛了。是一張舊通知，省城紡織廠保衛科，八五年。廠房封閉搬遷期間禁止無關人員進入。他本來要走過去了，目光落在通知最下方那一行小字上。簽發人處蓋著一個章。下面有一行手寫的簽名。
裘德民。紡織廠保衛科長。備用品管理員。
他把那張紙從牆上一整片撕了下來。紙太老了，撕下來的時候碎了一塊。裘德民在這家廠裡上過班。備用品不是屬於任何人的，是用完了以後備著等的。備著等他來。
他走出廠房，把那張紙摺好放進口袋裡，跟工具箱裡找出來的字條放在一起。省城紡織廠廢棄廠房，西行地址裡他原本最不放在心上的那個，他以為紡織廠只是一箇中轉站，像北庫一樣的地方，用來放東西的。他錯了。紡織廠是裘德民的老單位，裘德民在這裡給他留了東西。那扇藏在河坊街16號後牆裡的鐵門，通往的不是一棟無名建築，是當年備用品管理員在廠裡藏了什麼，留到了現在。
他騎上摩托車，往坪河鎮開。
曹師傅的鋪子己經關了。捲簾門拉到一半，曹師傅蹲在門口鎖車。他聽到摩托車聲，抬頭看了一眼，手停在半空中沒有動。陳落把紡織廠的舊通知放在捲簾門上。曹師傅看了一眼紙上裘德民三個字，又看了一眼陳落，把己經鎖好的捲簾門重新拉開。
“你找到紡織廠了。”
“裘德民的箱子在哪。”
曹師傅轉身走進鋪子，從牆上取下一串鑰匙，挑了一把遞給他。“坪河貨運站，三號倉，C排，七號架。箱子上寫著你的名字。十年前就放在那裡了，一首沒人取。”
“鑰匙呢。”
“沒有鑰匙。密碼鎖。密碼寫在封條下面。封條是你親手貼的。”
陳落接過鑰匙，掂了一下。“你來過了。”
“我來過。”曹師傅說，“第一個來看的是個女的，灰色衣服，兩年前。第二個是個男的，比你矮比你瘦，一個月前。我是給你看箱子的，不是給你開箱子的。”
“箱子裡面是什麼。”
“不知道。封條沒撕過。”
陳落轉身要走，曹師傅在背後說了一句。“我姑父讓我告訴你，那扇鐵門你一個人進不去。”
陳落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他說什麼。”
“他說那扇鐵門不是給你一個人準備的。”曹師傅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他說你需要一把鑰匙，鑰匙在一個叫0404的人手裡。0404會在你找到坪河箱子的時候來找你。”
陳落站在坪河鎮暗淡的路燈下面。曹師傅說的不是“鑰匙在箱子裡”，他說的是“鑰匙在0404手裡”。箱子裡裝的根本不是鑰匙。箱子裡裝的是引0404出來的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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