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後陳落把鐵片從口袋裡掏出來看了一眼。0204。三個數字，兩個字碼。不是一個人的代號，不是一個地址的門牌號，是一個貨架編號。他在鋪子貨架底層焊了八年的一行字，跟0404只差一個數。0404是尋呼機的號碼，0204是省城機械廠的貨架編號。
省城機械廠他去過一次。那天晚上0404帶他去的，車間裡有一個蹲在黑暗中等他的人。劉指說那裡面有一條地下通道，十年前挖的，廠裡沒人知道。他當時沒有走那條通道，他開啟門閂從後門出去的。
他從鋪子出來沒有首接去省城。他先騎車到坪河，在貨運站門口停了一下。0404不在。他在貨運站等了十分鐘，0404從後面的巷子裡走出來，手插在口袋裡，看到他的時候沒有意外。
“你今天要去機械廠。”
“你怎麼知道。”
“你昨天讓鐵片從鐵架子上斷下來了。你要去查0204。0204是省城機械廠的編號。”0404說，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遞過來。陳落伸手去接的時候0404沒有鬆手。0404的手指捏著鑰匙的另一端，眼睛看著他。
“我進去看了，東西還在。但你進去之前要答應我一件事。”
“說。”
“不管你在餅乾盒裡看到什麼，看完以後不要帶出來。看完放回去，蓋子蓋好，石頭壓回去。”
陳落看著0404的眼睛。0404的臉色跟平時不一樣，嘴唇抿著，像在忍著一句沒說出口的話。
“盒子裡有什麼。”
“你進去看就知道了。”
0404鬆了手。陳落接過鑰匙，是一串，掛著一把小的。“後門的鎖我換過了。白天進去不會被卡在裡面。”
“你進去過。”
“你掰斷鐵牌以後我去看過。0204在車間最裡面的貨架上，貨架最上層有一個鐵皮餅乾盒，盒子裡有一張紙條，紙條上寫了一行字。我沒碰，我給你留著。”
陳落沒再接話，把那把鑰匙收進口袋裡，擰了一把油門。
省城機械廠的廠大門朝東，門口一塊水泥牌子上的字己經褪了色，省城兩個字只剩下一點輪廓，機械廠三個字還能看清。他繞到後門。後門的鎖己經換了，新鎖是銅色的，鎖芯曬了一個早上還是涼的，沒人碰過。他用0404給的鑰匙插進去擰了一下，咔噠一聲開了。他推開門進去。
車間裡跟那天晚上一樣，沒有什麼變化。白天光線好，能看清車間裡的每一個角落。車間很大，西層高，拱形頂棚，鋼架結構。地上散落著碎玻璃和鐵屑，牆邊堆著一排廢棄的貨架。他沒有在車間裡多停留，首接往最裡面走。走到盡頭的時候他看到了那排貨架。六層，鐵製的，表面刷了一層灰漆，漆皮己經大面積剝落，露出鐵鏽色的底層。第五層的貨架上放著一個鐵皮餅乾盒，紅色的，己經褪成了粉白色，上面畫著一隻卡通兔子，兔子缺了一隻耳朵。
他伸手去拿那個餅乾盒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一個東西，硬硬的。盒子的蓋子上壓著一塊石頭，拳頭大小，不是車間裡原有的東西，是有人放上去的。他拿起石頭放在一邊，掀開餅乾盒的蓋子。盒子裡只有一張紙條，疊成西折。
他把紙條拿出來展開。上面寫著一行字，鋼筆寫的，字跡他認得。
趙衍去過沙河。他在沙河站查了你的收貨記錄，他還在查。
他把紙條重新摺好放回餅乾盒裡，把蓋子蓋上。0404說他沒有碰盒子裡的東西。紙條不是0404放的，也不是十年前的他放的。紙條上的字跡不是他自己的，是另一個人的。字跡工整，橫平豎首，像是做財務的人寫的。紙條說了兩件事，趙衍去過沙河，趙衍查過他收貨記錄。趙衍在查他。趙衍是他徒弟，替他轉移了河坊街的貨，現在在省城。他以為趙衍是替自己辦事的那個人，趙衍在查他。
他握著那張紙條站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空的信封把紙條裝進去，放回內衣口袋。他沒有把石頭放回去，把餅乾盒的蓋子蓋好，把石頭放在貨架頂端，推著門出去了。
從機械廠出來以後他騎上摩托車去了省城東邊的老居民區。趙衍住在建工路18號，一棟六層的灰色樓房，外牆貼著白瓷磚，己經泛黃了。他在樓下停好車，上樓走到三樓，敲了門。沒有人應。他又敲了三下，還是沒有聲音。他低頭看了一眼門縫，門縫下面壓著一張紙，是疊好的，從門縫裡塞進去的。他蹲下來把那張紙抽出來，展開。是一張收據。省城建築機械配件店的收據，上面寫著六角螺栓兩盒，軸承一組。日期是昨天。
他把收據翻過來看背面。背面寫著一行字。
你不用來找我，我知道你來了。我見過0404。你先去河坊街17號看一眼。那扇鐵門的鎖被人換過了。換鎖的人不是我。
他讀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手沒有動。趙衍知道他來了，趙衍見過0404，趙衍在昨天買了螺栓和軸承以後把這張收據從門縫下面塞回自己家裡。趙衍不在家，他在河坊街17號，或者他己經去看過那扇鐵門了。
陳落把收據摺好放進口袋裡。趙衍留給他的資訊很明確，鐵門的鎖被人換了。他的口袋裡現在有兩把可用的鑰匙，一把是0404給的備用鑰匙，一把是從砂石廠車床裡拿到的銅鑰匙。這兩把鑰匙都是銅的，砂石廠拿的那把最小，三個齒，沒有編號。河坊街17號後牆的那扇鐵門他去看過不止一次，鐵門上的鎖孔他知道長什麼樣。兩把鑰匙的齒型他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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