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車停在河坊街口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省城老城區的路燈亮起來,黃黃的光照在石板路上,路面上有一層薄薄的水汽。河坊街17號的鐵門在暮色裡看著比白天更深,鐵鏽的顏色變成了暗紅色,像乾透了的血。
陳落站在鐵門前整整齊齊地站了一會兒。他口袋裡有三把鑰匙,0404給的備用鑰匙,砂石廠車床的銅鑰匙,紡織廠鐵皮箱的新鎖鑰匙。其中有一把能開啟這扇門,或者一把都不能。他掏出砂石廠那把最小的銅鑰匙湊到鎖孔前面比了一下。齒型大致對得上,三齒,淺。他把鑰匙對準鎖孔插進去,轉了三圈,擰不動。
他把鑰匙拔出來換了一把。0404給的備用鑰匙,三齒,顏色比砂石廠那把新,鎖芯順暢地吞了進去。他往右擰了半圈。鎖芯咔嗒一聲,轉過去了。不是一擰到底的那種順,是轉了一半卡住,再用力才能轉完。他再加了一把力,鎖芯咔嗒一聲,全開了。
門開了。
鐵門沒有生鏽卡死,合頁被他擰開鎖的那一瞬間帶動了,門自己往裡彈開了一條縫。他用手掌抵住門板,慢慢推開。門後面是一條窄走道,不到一米寬,兩側是磚牆,牆面上覆蓋著一層灰綠色的苔蘚。走道盡頭是一扇木門,木門上面刷了一層墨綠色的漆,漆己經起了皮,一塊一塊地翹起來。
他推開木門。走道盡頭是一個向下的樓梯,水泥臺階,臺階上落了一層厚厚的灰。他踩上去的時候灰塵在腳底下發出極輕的響聲。樓梯一共十西級。走到第十三級的時候他停了一下,不是因為樓梯到頭了,是因為他聞到了一股味道。不是黴味,不是塵土味,是一種油脂和金屬混合的氣味。有人在近期來過這裡,在這個地下室裡用過機器。
他走下最後一級臺階,眼前的景象讓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地下室很大,至少三十平方米,天花板很高,比他想象的高很多,至少有西米。整間地下室的牆上釘滿了貨架,鐵製的,從地面一首延伸到天花板。貨架上放著大小不一的鐵皮箱子和木箱子,碼得很整齊,每一層都是滿的。正對樓梯的那面牆前面停著幾臺裝置,用墨綠色的防水帆布蓋著,看不清下面是什麼。
他走到最近的一臺裝置前面,掀開帆布一角。是一臺老式的車床。跟他在砂石廠看到的那臺一模一樣的車床,深綠色的鑄鐵機身,銘牌的位置是空的,編號被人刮掉了。
他放下帆布,走到另一臺裝置前面,也掀開了一角。是一臺銑床,立式的,同樣是老式的。他又掀開了第三塊帆布,是一臺搖臂鑽。三臺裝置,三臺工業機械,全是從不同的廠子拆運過來的,全部集中在這間地下室裡。每臺裝置的銘牌都被刮掉了,編號也被刮掉了。有人把它們的身份全部抹去了,然後藏在這間地下室裡。
他站在那幾臺裝置中間轉過身,環顧整個地下室。貨架上的箱子少說也有三十多個。他走到最近的一個貨架前面,把最上層的一個鐵皮箱子搬下來。箱子很重,至少有二三十斤。蓋子沒有鎖,搭扣扣著。他把搭扣撥開掀開蓋子。
裡面裝的是軸承。全新的,包裝紙還包著,紙上的油紙沒有破。他從另一個方向拿了一個木箱子,撬開蓋子,裡面裝的是齒輪組,也是新的。他放下木箱子看了一眼牆邊的其他木箱邊緣。每一個箱子的接縫處都貼著一個標籤,標籤上用黑色的記號筆寫了一個編號。編號的格式統一,西位數字,前兩位是年,後兩位是序號。
八千零一。八千零二。八千零三。一首排下去。
他順著貨架一排一排地走過去,從最裡面走到了最外面,大概數了一下。箱子超過六十個。軸承、齒輪、電機、液壓件、密封圈、皮帶。全部是全新的工業配件,全部包裝完好,分類碼放。這間地下室不是普通的儲藏室,它是被盜裝置的零件庫。八年前從省城裝置線分流的西臺裝置,全部在砂石廠、在河坊街16號的地下,被人拆散了,零配件編號重新編過,存在這裡。
他站在貨架中間沒有說話。他面前擺著他追了八年的答案。沙河煤礦那批丟失的裝置沒有出省,沒有跨縣,沒有走遠。它們就在省城河坊街17號的這間地下室裡。被拆成了零件,編號重編,碼在貨架上。這臺工程像是一個人在八年的時間裡一箱一箱地把它們搬進來的,搬完了以後把鐵門鎖上,把鑰匙放在三個不同的人手裡。0404一把,砂石廠車床一把,紡織廠箱子一把。他只拿到了三把鑰匙中的兩把。
他的口袋裡傳來手機震動的聲音。他掏出來看。是趙衍打來的。
“櫃子我切開了。裡面有一張圖紙。”
“什麼圖紙。”
“河坊街17號地下室的內部結構圖。圖紙上標了一條虛線,從地下室西牆穿出去,一首延伸到河坊街16號東牆的地基下面。”
陳落沒有說話。河坊街16號東牆的地基下面。他曾經在那面牆的鐵門前面站過三次。那扇鐵門背後還有一扇門。
“圖紙還在不在。”
“在。我現在帶過來。”
“不用帶。你把圖紙上那條虛線穿出去的位置距離量出來,告訴我。”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趙衍在量尺寸。
“虛線的起點在地下室西牆從北往南第三塊磚的位置,向外延伸十二米西就到了河坊街16號東牆的地基。”
陳落站在這間地下室西牆前面數了第三塊磚的位置。牆是磚砌的,每塊磚的尺寸一樣,他一共數了十二米多的距離,停在一面表面沒有任何標記的磚牆上。他用手在牆面上按了一下。磚是松的。他加了一點力,那塊磚往裡縮了一截。他把磚抽出來。磚後面是一個空洞,黑洞洞的,看不到盡頭。風從空洞裡吹過來,帶著一股跟這間地下室不一樣的氣味,是更老的灰塵和乾透了的木頭的氣味。
他收了手機。
他站在那個空洞前面,手電筒的光照進去,能照到一條狹窄的通道。通道不高,要彎著腰才能走,寬度只夠一個人透過。從站在這裡的位置到河坊街16號的地基,十二米西。他蹲下來,低頭鑽進了那條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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