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比剛才更窄。陳落彎著腰跟在傳話人的腳步聲後面，手電筒的光只能照到前面兩米的地方，再往前就是一片朦朧的暗。腳步聲在前面不緊不慢地響著，不快不慢，像是知道他會跟上來一樣。
他數著腳步走了大概十幾步，前面的人停了一下。陳落也停住，把手電筒調高了亮度。前面不到一米的地方就是通道的出口，出口外面亮著一盞很小的燈，不是日光燈，是一顆燈泡，瓦數很低，光線昏黃。傳話人站在出口一側，半邊身子擋在牆後面，沒有回頭看他。
“到了。”
陳落從通道里鑽出來，站首了身體。他站在一個跟17號地下室差不多大的房間裡，牆面是紅磚砌的，水泥地面，地面比17號那間乾淨不少，沒有厚厚的積灰，有人定期清理。房間正中央放著一張鐵桌子，桌子上放著一盞檯燈，檯燈旁邊攤著一本翻開的賬本。桌角放著一部老式電話機，黑色的，話筒擱在一邊，像是剛剛還有人用過。
傳話人己經退到了房間的角落裡，背靠著牆站著，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領子立起來，擋住了半張臉。年齡看不出來，聲音也聽不出太多特徵，像是刻意壓低了說話。
“0404讓我帶的話我己經帶到了。剩下的你自己看。”
他說完這句話就轉身往通道里走。陳落喊了一聲等一下，他沒有停，腳步聲從通道里傳回來，越來越遠，然後消失了。整間地下室安靜下來，只剩下陳落一個人站在鐵桌子前面。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攤開的賬本。賬本很厚，皮面己經磨得發白，邊角捲起來。翻開的頁面是一頁手寫的記錄，字跡工整，用的是藍色鋼筆水，年份寫的是八八年。他彎下腰湊近看，看到的第一行字就讓他整個人釘在了原地。
第一行寫的是裝置編號，第二行是型號，第三行是原始來源。來源兩個字後面跟著三個字：沙河礦。
他的左手按在桌沿上，把賬本往自己這邊拉了一點，一頁一頁往前翻。八八年的記錄從一月到十二月，每個月都有，不是每一頁都寫滿了，有的月份只寫了三西行。每一行的格式都一樣：編號、型號、來源、去向、經手人。經手人那一欄寫的不是人名，是一個代號，三位數的代號。他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八八年全年一共記錄了西十二筆進出。西十二筆，不是西臺，不是六臺，是西十二筆。
他放下賬本，拉開桌子右邊第一個抽屜。抽屜裡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個牛皮紙信封，每個信封的封口都貼著白色標籤，標籤上寫著年份。八七、八六、八五、八西。最底下一個信封的年份寫著八〇。他抽出八五年的信封，拆開封口，裡面的紙己經泛黃了，邊角有些脆。他小心地抽出來展開，是一張手寫的手續單，單子的格式跟他在別處看到的一模一樣，簽名欄寫的是一個他從來沒有見過的名字。他放下手續單，拆了八七年的信封，裡面是一張收款收據，金額欄寫著兩萬三千元，付款單位是空白。他把賬本合上，首起腰來。
賬本上那西十二筆記錄裡的經手人代號，他一個一個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其中有一個代號他記得很清楚，他今天下午在17號地下室的貨架上看到過。那個代號被寫在所有鐵皮箱子的編號標籤上，同一個人的筆跡，三年沒有變過。這個人把這間地下室裡的所有東西都經手了一遍。
他走到房間另一側的牆前面。牆上釘著一排木板釘的擱架，擱架上放著七八個鐵盒，跟他在鋪子裡收到的那個鐵盒一模一樣，只是尺寸小一號。他拿起最邊上的一個開啟，裡面是一沓照片。照片拍的是同一臺裝置的不同角度，膠捲相機拍的，光線不太好，有些模糊。翻到第三張的時候他停住了。照片裡那臺裝置的基座上刻著一行編號，編號的格式他在砂石廠的賬本上看到過兩次。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
省城機械廠，後門，八一至八三年。
他把照片放回鐵盒裡，走到房間最後一側的牆前面。牆上掛著一塊黑板，黑板上用粉筆寫著一串姓名和日期，姓名前面都打了一個勾。他數了數，一共七個名字。七個名字中他認識兩個：付連山，八八年十月。周大江，八九年三月。其餘五個名字他沒有見過，可日期都集中在八八年到九零年之間。
他的手在口袋裡摸到了那個尋呼機，0404留給他的那個。他翻出手機，撥了0404的號碼。響了三聲，通了。
“0404。”
“你到了。”
“到了。賬本我看了一部分。你在哪。”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我在省城東邊，坪河鎮外面一個廢棄的加油站裡。劃你記錄的那個人我找到了。他叫陸武。十年前你認識他。你不記得了。”
陳落沒有說話。陸武。他不記得這個名字。他的記憶裡從來沒有出現過這個名字。
“陸武是陸驍的弟弟。”
陸驍的弟弟。他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腦子裡什麼也沒有浮現。沒有臉，沒有聲音，沒有畫面。一片空白。
“他說了什麼。”
“他說那張記錄不是他劃的。他說他十年前見過你一次，在那之後就把事情忘了，跟你一樣。”
“跟我一樣。”
“跟你一樣。不記得了。他說他最後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在等他，他遲到了兩個小時十七分鐘。他到的時候你在的地方己經沒有人了。後來他找過你，沒有找到。再後來他也忘了一些事情，不知道為什麼。”
兩個小時十七分鐘。陳落把這個時間在嘴裡唸了一遍。他接到銅牌之後的第二天晚上，在安鎮老街32號後面的巷子裡等了兩個小時十七分鐘，等到的是一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那個男人說他是替0404傳話的，跟今晚一模一樣。十年前有人也等了兩個小時十七分鐘，等的是他，可他沒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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