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河坊街16號的地下室出來的時候天己經全黑了。陳落沒有走正門,他從通道原路返回,從17號的地下室上去,把鐵門重新鎖好。他站在河坊街的路邊把賬本用外套裹住夾在腋下,風吹過來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後背全是汗。
他沒有回鋪子。他騎著摩托車往省城東邊走,坪河鎮的方向,0404說的那個廢棄加油站。坪河鎮在黑夜裡亮著一排稀疏的路燈,過了鎮子再往東走兩公里左右,路邊有一個己經拆了招牌的加油站。加油站的鐵柵欄歪了一半,水泥地面上長出了野草,頂棚的鐵皮鏽得發紅。加油站旁邊有一間小平房,平房的門開著,裡面亮著一盞應急燈,白色的光從門口漏出來。
他把摩托車停在鐵柵欄外面,沒有熄火,坐在車上等了幾秒鐘。沒有人出來,也沒有人喊他。他熄了火,把賬本夾好,走進那間平房。
房間裡比外面看著還小,十幾平方米,地上鋪著幾塊泡沫地墊,地墊上坐著一個男人。西十歲上下,瘦,短髮,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夾克拉鍊拉到頂,手肘撐在膝蓋上,像是在想事情。他聽到陳落進來的聲音抬起頭,藉著應急燈的燈光看了陳落一眼。
“你到了。”
“陸武。”
陸武點了點頭,沒有站起來。他伸手從旁邊的地上拿起一個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動作很慢,不像是渴了,像是在拖延時間組織語言。
“0404說你知道我。”
“我不記得你。0404說你是陸驍的弟弟。”
“是。”陸武把杯蓋擰回去,把保溫杯放在旁邊。
“你跟陸驍長得像。”陳落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
“別人也這麼說。”
陸武站起來,在平房裡走了半步,走到應急燈前面,把自己的臉完全暴露在光線下。是跟陸驍相似的臉型,下頜骨的線條,眉骨的高度,皮膚比陸驍粗糙一些,眼角有很深的皺紋。
“十年前你等過我。”
陸武沒有馬上回答。他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坪河鎮,像是在看什麼東西。
“等了。遲到了兩個小時十七分鐘。我到的時候你己經不在了。後來我找過你,沒有找到。你跟那輛從省城機械廠後門開出去的貨車一起消失了。”
陳落沒有說話。貨車。省城機械廠後門。這兩個詞在他的記憶裡像兩塊扔進水裡的石頭,沒有濺起任何水花。
“我記不起來了。”
“我知道你記不起來了。0404跟我說了。他說你這十年把自己的一部分記憶封在河坊街17號的地下室裡了。他說你把鑰匙分成了三把,一把放在砂石廠,一把放在0404那裡,一把放在紡織廠的鐵皮箱裡。你把自己的記憶當成貨一樣鎖了起來。你鎖的不是別人,是你自己。”
陳落把手從口袋裡掏出來,拿出那個尋呼機,放在應急燈旁邊的地上。尋呼機的螢幕亮著,0404的號碼還留在上面。
“0404去哪了。”
“回坪河鎮了。他說有個人在坪河等他,他必須回去。”
“那個劃我記錄的人。”
“不是。劃你記錄的那個人一開始就不是他查出來的,是他託人查的。那個人查完以後告訴他,你的記錄不是被人劃掉的,是被人換掉的。有人在你離開省城以後進了你的鋪子,把你寫的記錄全換了一遍。換成了一本跟你寫的不一樣的記錄。”
陳落站在原地沒有動。他在省城開鋪子修表十年,白天開門,晚上關門,沒有丟過什麼東西,也沒有覺得有人進來過。可現在陸武告訴他,有人在更早的時候就己經進過他的鋪子了。不是偷,是換。把一份記錄換成另一份記錄,讓他每次翻看都只能看到別人想讓他看到的東西。
“換記錄的那個人是誰。”
“不知道。0404沒有告訴我。他說那個人不是陸驍,不是0404,不是我自己。他說那個人陳落見過,不止一次。”
陳落站在應急燈的光線下沒有說話。他見過不止一次的人。那些人名在他的腦子裡一個一個地閃過。宋姐、馬工、灰色夾克男人、灰色風衣女人、劉指、0204、紡織廠的老闆。他見過的人太多了,近十年認識的人,河坊街遇見過的人,追查途中打過交道的人,每一個人都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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