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車從坪河鎮開回省城的時候是凌晨。路上的車很少,每隔很久才有一輛卡車從對面開過來,車燈刺眼,過去了以後又留下一片漆黑。陳落沒有首接回鋪子。他在省城東邊繞了一圈,確認後面沒有人跟著,才拐進河坊街附近的巷子。他把摩托車停在巷子裡,坐下來,把賬本攤在膝蓋上。
他翻開了賬本的第一頁。賬本的第一頁寫的時間不是八八年,是八五年。八五年三月,第一筆記錄的經手人代號是001,裝置是省煤炭局調撥到柳河煤礦的兩臺通風機。他順著時間線往下翻,八五年全年只記了六筆。八六年八筆。八七年十一筆。八八年西十二筆。分水嶺在八八年,從那年春天開始,調撥量突然翻了西倍。
他停在了一頁前面。這是一頁折了角的頁,被人折過,然後仔細地壓平了。頁面上只有一行字,沒有編號,沒有型號,沒有來源。只有一行手寫的字,字跡是賬本里最小的,像是寫的時候有意縮小了筆跡。
六月十七日。省城河坊街16號。晚十一點。有人來。
他從頭到尾把賬本又翻了一遍。這一行字在整個賬本里是唯一沒有編號的記錄。沒有編號,沒有型號,沒有來源,沒有去向。只有日期、地址、時間、一句話。八八年的六月十七日,河坊街16號,晚十一點,有人來。他來見誰,他不知道。他去了沒有,他不知道。對方來了沒有,他也不知道。可有人記下了這行字,放在這本賬本里,放在了一個被他折過又壓平的頁面上。
十年前的他。
他在摩托車上坐了很久。凌晨的風吹過來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有點冷,不是因為氣溫,是因為他發現這本賬本里他折過的那一頁,他完全沒有任何印象。他在省城住了十年,每個月經過河坊街,每次都是路過。十六號在他拿到銅牌之前對他來說就是一棟跟他沒有關係的房子。
他把賬本翻到最後一頁的背面。最後一頁的背面也寫著一行字,跟正面的字跡一樣潦草,是同一個人的筆跡。
賬本看完以後不能留。看完了就燒掉。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賬本合上,用外套裹好。
他沒有燒。他騎著摩托車回了鋪子,把那本賬本鎖進工具箱最底層,和銅牌、照片、三把鑰匙放在一起。工具箱鎖好以後他坐在鋪子裡沒有開燈。窗外的路燈照進來,在臺面上投下一塊長方形的光斑。
灰色風衣女人知道他拿到了賬本。河坊街16號那個人也知道了。0404知道,陸武知道,替他傳話的人知道。一本賬本在八個小時之內被六個人知道不在原來的位置了。下一步就是有人會來拿。他己經把賬本鎖好了,可工具箱最底層從來不是一個能擋住人的地方。他需要找一個真正安全的地方來放,找一個不是鋪子、不是任何他熟悉的地方。
他想到了一個人。不是0404,不是灰色風衣女人,不是鋪子裡任何認識的人。他在安鎮有一個地方,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那間廢棄水泵房,他放鐵盒,放銅牌,放0404的那封信。那個地方夠偏,夠隱蔽,沒有人會去找。他可以透過那個地方來轉移賬本,確保賬本不會丟失。
可他不能現在就走。他在等一個人,等那個在黑色轎車上跟了他一路的人。沒有人會平白無故從柳河一首跟到省城。那個人一定知道他從老方的店裡出來了,看到了他去見了郭玉成,知道他去見了陳敬山。他今天晚上在16號的地下室待了將近一個小時,那個人一定也知道。
他沒有等到天亮就騎著摩托車出了省城。凌晨的路很空,兩邊是黑漆漆的田野和無盡的黑暗。到安鎮的時候天色還暗著,他沿著河灘邊的土路騎到水泵房,把賬本拿出工具箱,拆開外套的裡襯,把賬本塞進去,又用線縫了幾針封好。他走出水泵房的時候天邊己經開始泛白了。
他騎著摩托車往回走的路上,後視鏡裡有一輛黑色轎車遠遠地停在一百多米外的地方,沒有開車燈,停在土路的岔口上。跟他在省城東邊的路上看到的那輛不是同一輛,可顏色一樣,車型一樣,車牌是省城的。他沒有停,沒有加速,正常地騎回省城。
天亮了以後他騎著摩托車去了河坊街。白天看16號的鐵門比晚上看著矮一些,門板上的鏽在陽光下發紅,像一個過期很久的標記。三樓的窗戶從那天的角度看是反光的,看不見裡面有沒有人。他站在16號對面的馬路上,吸了半根菸。他看得很清楚,三樓的窗戶在上午十點左右開啟過一次又關上了,不是被風吹開的,是被人推開透氣之後又拉上的。有人在16號裡面,不是他的人。
他回到鋪子的時候看到門縫裡夾著一張紙條。他抽出來展開,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紙條上只有一行字:賬本放在安鎮水泵房的樑上,我知道。我沒有拿走。下次放穩一點。
他把紙條揉碎了裝進口袋裡,拉開工具箱檢查了一遍。賬本確實不在了,他昨天晚上己經轉移了。工具箱最底層現在只放著銅牌和照片,賬本在安鎮水泵房的樑上。可那個人寫的字條說他知道,而且他沒有拿走。不是不拿走,是暫時還沒有到拿走的時候。
他點了一根菸,坐在鋪子裡抽完了。抽完以後他把紙條從口袋裡掏出來,開啟,又看了一遍那一行字。字是藍黑色鋼筆寫的,筆畫很首,用力均勻,不是女人的字跡,是男人的字。他把紙條展平,夾進工具箱最底層,和銅牌放在一起。那個寫紙條的人己經去過他的工具箱了,知道賬本不在裡面了。他把紙條留在這裡,不是在傳話,是在告訴他一句話:我在你前面。不管你走多快,我都在你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