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落繞過鋪子走到河坊街的後街，後街比前街窄，兩邊堆著雜物。巷口站著一個人，灰夾克。灰夾克看到他走過來，往右邊偏了一下頭。後門旁邊的臺階上坐著一個瘦瘦的男人，五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手裡夾著一根菸。
劉記。
陳落走過去蹲在臺階前面。劉記看到他來了也沒有站起來。
“你來了。”
“等多久了？”
“兩天。”
劉記抽完最後一口煙，在地上按滅，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遞過來。
“這是第二次搬的地方。三年前搬的。那批貨不在西郊了，在省城北邊一個廢棄的廠房裡。我去過了。貨都在。一件沒少。”
陳落接過紙沒有開啟，把它握在手心裡。
“為什麼換地方？”
“西郊那個倉庫太顯眼了。有人去那裡轉過。我不放心。我自己找了個地方，用你的名字租的。租金付了十年的。”
劉記低著頭，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你當年分貨的時候沒有給我鑰匙。你只跟我說了地址。後來你忘了，我沒忘。我一首在替你看著那批貨。十年了。六件都在。”
陳落把那張紙裝進口袋裡。他蹲在劉記面前開啟帆布袋，拿出那把刻了蘇字的鑰匙放在劉記手裡。
“貨你比我熟，位置我知道了，鑰匙你自己拿著。”
劉記握著那把鑰匙停了幾秒鐘，然後裝進自己口袋裡。他沒有說謝，站起來拍了一下褲子上的灰，看了灰夾克一眼。
“走吧。”
灰夾克跟上去。兩個人在後街的巷口消失之前，劉記回頭說了一句話。
“你哥讓我告訴你一件事。貨主死之前留了一樣東西。不在白水村，不在河坊街，在你睡了十年的那張床底下。”
陳落站在後街的路燈下面沒有動。他住了十年的鋪子。睡了十年的床。床底下他翻過很多次，沒有東西。劉記專門等了他兩天，說了最後一句話才走。那不是隨口說的。
陳落轉身走回鋪子門口，掏出鑰匙開了捲簾門。他沒有開燈，在黑暗中走過鋪子中間走到後面的臥室。床還是他走之前的那個樣子，被褥捲起來了，床板露在外面。他蹲下來把床板掀開，什麼都沒有。床底下只有灰。他躺在地上用手電照了一下床板底面，乾淨。他又檢查了一遍床架。靠牆那根橫樑比另一根粗，不是原裝的，後焊上去的。他用刀片沿著接縫颳了一下，刮出一條縫，外面是一層鋼板皮，裡面是空心的。
他花了二十分鐘把那根橫樑敲開。鋼皮掉下來以後露出裡面的東西。一根鋼管，兩頭焊死了。他用電鑽把一頭切開，手伸進去摸到一卷東西。抽出來以後是一卷油布，封得很緊。他揭開油布，裡面是一張紙和一把鑰匙。紙折得很小，展開以後只有幾行字。
蘇盛。你看到這張紙的時候我己經不在了。貨的事你不用再查了。那批貨不是你的，是我的。你替我扛了十年。夠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下面沒有簽名。筆跡他不認識，他覺得在哪裡見過。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鑰匙拿起來翻過來看了一眼。鑰匙柄上刻著一個日期。九六年九月十號。和記事本上被撕掉的那一頁是同一天。
他還想再看一眼鋼管裡有沒有別的東西，手電照進去的時候，他看到了鋼管內壁上刻著幾個字。刻得很淺，被鏽蓋住了一半。
他用指腹沿著筆畫颳了一下。
落款：馬。
他坐在地上把那封信放在膝蓋上，又看了一遍。然後他站起來把鋼管重新塞回床架裡，把橫樑的鋼皮按回去，把床板鋪好。他把防水袋系在腰間，鎖好鋪子的門，站到路燈下面，看了一眼天。還有不到一個小時天就要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