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管內壁刻了一個字。馬。
陳落坐在地上把那封信重新攤開。蘇盛。貨不是你的,是我的。你替我扛了十年。夠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沒有簽名。他之前在腦子裡把認識的人過了一遍。他哥、劉記、貨主、灰夾克——沒有一個姓馬。老馬是誰他不知道,老馬為什麼把信焊進他的床架裡他不知道。他知道一件剛發生的事:鋼管焊進床架的時間是在他去安鎮以後。有人在他離開的那段時間進過這間鋪子,在他的床架裡焊了一根鋼管。這個人認識劉記,認識他哥,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刻了一個馬字就走了。
他把信和鑰匙收進防水袋裡,站起來走到工具箱旁邊蹲下來,把記事本開啟翻到被撕掉的那一頁之後。他之前沒有仔細看過撕掉之後的內容,因為那道撕痕太完整,他以為記事本翻過那一頁就到頭了。現在他重新看了一遍。
撕掉一頁之後的第一行字寫的是:老馬。兩行之後:老馬說貨不對。再一行:老馬死了。
他蹲在那裡沒有動。老馬是記事本上的人。記事本上一共三個名字,蘇盛、蘇明、蘇月,每一段地址的開頭都寫了一個人的名字。第三段開頭寫的是蘇月,他之前從沒注意過。他把記事本翻到最前面,第一頁第一行寫著:九六年三月。備註欄:待取。翻到第三行,日期變了,筆跡也變了。第三行是另一個人寫的,那行字寫的是:八月。貨到了。經手人。
後面的字被墨水洇了,看不清了。
他把記事本合上站起來。現在手裡的東西:記事本、燈泡廠地址、五把鑰匙、兩塊鑰匙碎片、九六年九月十號的鑰匙、鋼管裡拿到的信。貨在地坑裡,鐵箱的鎖他打不開。鑰匙不在他手上,在剩下的六個地址裡。他鎖好鋪子的門,走到河坊街的路燈下攔了一輛計程車。
“省城北郊,紅旗路。”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北郊都是廢棄工廠,去那邊做什麼?”
“找人。”
車沿著省城的夜路往北開。秋天的凌晨很冷,梧桐樹葉不斷往下落,在車燈前面翻卷。陳落坐在後座上把防水袋抱在胸前,手指按著那把鑰匙。鑰匙柄上的日期和被撕掉的那一頁是同一天。鋼管內壁刻了一個馬字。寫那封信的人叫老馬。老馬十年前就死了,焊管子的人是另外一個人,用了老馬的信和鑰匙。這個人認識劉記,知道他什麼時候從安鎮回來,知道他住在河坊街十七號,知道他睡哪張床。焊完管子以後什麼都沒動,只刻了一個馬字就走了。這個馬字不是寫給他看的,是留給另外一個能看到它的人看的。
西十分鐘以後司機把他放在紅旗路的路口。天正從黑暗往發白過渡。他走到原省城燈泡廠的門口,牌子歪在門旁邊,灰白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他推門進去,三號車間在最裡面,屋頂塌了一半,地面鋪著灰和碎玻璃。他蹲下來摸到檢修口的鐵蓋,用力拉起來跳下去。坑底五個鐵箱都在。
他試了那把九六年的鑰匙。大了。換明華路的。大了。銅鑰匙小了。刻蘇字那把轉不動。五把鑰匙全部試了一遍,沒有一把打得開任何一個箱子。
他蹲在坑底沒有動。他本來就不是來拿貨的。他是來看看誰先到了。
手電光從第二個鐵箱側面掃過去的時候他停住了。鐵箱側面有一道新劃痕,金屬反光,工具撬過的痕跡。他蹲下來用指腹摸了一下那道縫,邊緣的漆掉了,鐵皮被撬開了一條縫又被人按回去了。他把剩下的鐵箱全部檢查了一遍。第二個被撬過,第三個鎖孔旁邊有新的刮痕,第西個和第五個表面乾淨。五件裡面兩件被人動過。動過之後又原樣蓋了回去,把鐵皮按平了。
他從坑底爬出來坐在車間的碎玻璃上面,把記事本翻到第七行。省城西郊紡織廠宿舍,十六棟三單元西〇二,鞋櫃下面。他把地址抄下來合上記事本。走在前面的那個人不是來偷東西的。那個人撬開鐵箱以後沒有拿走任何東西。他是來放東西的。
他重新跳下地坑蹲在第二個鐵箱前面,用手電仔細照了一遍。鐵皮被撬開的縫隙裡夾著一小片紙,白色的,露出來不到一釐米。他用刀尖挑出來。紙條疊得很小,展開以後只寫了三個字。
他知道你會來。
陳落站在地坑裡沒有動。紙條上的字不是老馬的,不是他哥的,不是劉記的。這個人和老馬用的是同一個記事本,走的是同一條路線,在他之前到了每一個地方。鐵箱被撬開過,箱子裡面的東西被人看過,又被人放了回去。然後那個人留了這張紙條。紙條留在他找到鋼管發現馬字的同一天。那個人算好了他什麼時候會到。他在坑底蹲了很久才站起來爬上去。天己經完全亮了。他低頭看了防水袋一眼,裡面有那把鑰匙和那張紙。紙條上說他知道你會來。寫這句話的人到底是誰,那個人知道他什麼時候來燈泡廠,知道他會不會跳下地坑,知道他會在這個位置發現夾在縫隙裡的紙條。陳落把防水袋的拉鍊拉好,往省城西郊紡織廠的方向走。秋天的早晨冷得他手指發麻,他把手插進口袋裡,指尖碰到了那把九六年的鑰匙。鐵的,涼的,貼著口袋的底部,每走一步都在提醒他那個日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