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條上寫的是“他知道你會來”。陳落站在燈泡廠門口把那五個字又嚼了一遍。寫紙條的人算好了他每一步。那麼鞋櫃下面那個地址呢?那個人是不是也先到了,也留了東西等他。
他到了省城西郊的時候天剛亮透。紡織廠宿舍在老城區一片矮樓中間,街上人不多,早點攤才開始支桌子。他沒有坐下來吃東西,站在十六棟對面的一棵樹下看了將近十分鐘。單元門口沒有人進出,樓道里的燈還亮著,昏黃的。他沒有馬上過馬路。他把煙從耳朵上拿下來點著,蹲在樹下面把那根菸慢慢抽完。秋天的早晨風不大,樹葉從樹上落下來,飄到他腳邊。他看了十六棟的單元門好一會兒,樓道里的聲控燈每隔一會兒亮一次又滅了,裡面有人。等了幾分鐘燈沒有再亮,他才確定裡面的人己經走了。他把菸頭摁滅在腳邊的泥土裡,站起來過了馬路。
進了單元門,樓道的牆皮脫落了一半,地上的灰掃過沒掃乾淨。他上到三樓的時候樓上下來一個人,六十多歲,穿一件舊棉襖,手裡拎著兩袋垃圾。陳落側身讓了一下,那個人從他旁邊走過去沒有看他,拖鞋在臺階上啪嗒啪嗒響。他等了幾秒,聽到單元門關上了,才繼續往上走。
西樓,三單元西〇二。防盜門是老式的,漆掉了大半,門框上沿積了一層灰。他蹲下來摸了一下鞋櫃下面,空的。鞋櫃釘死在牆上,沒有抽屜,沒有夾層。他站起來看了防盜門一眼,門縫下面沒有紙條。他檢查了一遍門把手,沒有撬過的痕跡。那個人這次不是從他前面走的?還是根本就沒有來過這個地址?
鎖芯是老式的,他從帆布袋裡掏出一根細鐵絲彎了一下,插進去不到十秒鐘鎖彈開了。他推開門沒有馬上進去。站在門口聽了三秒,沒聲音。窗簾全部拉上了,屋裡很暗。他走進去順手關上門。
這是一間一室一廳的老房子,傢俱蒙著白布,落了一層灰。灰上面沒有新的手印,沒有腳印。不像燈泡廠的地坑,也不像之前去過的每一個地址。這間房子乾乾淨淨,沒有人進來過。他是第一個到的。
他走到客廳角落裡的鞋櫃前面。鞋櫃是個老式的兩門木櫃,靠在牆角。他蹲下來拉開櫃門,裡面放了幾雙舊布鞋,鞋底發硬了。他把鞋全部拿出來,摸了一下櫃子的底板。底板是活的,能掀起來。掀開以後下面是一個暗格,巴掌大,放著一個鐵皮盒子,沒有鎖。他開啟盒子,裡面有一張摺好的紙和一把銅鑰匙。鑰匙看起來有年頭了,柄上刻著兩個字:老錢。紙上寫著一個地址:省城西郊光明路二十三號,九八年十月。下面有一行小字,筆跡和記事本上的一模一樣,是他自己的字:鑰匙交給老錢保管。老錢在省城機械廠看大門,晚上十二點交班。每個月第一個週六的晚上去。
老錢。省城機械廠的門衛。六十章的時候他哥說過這個人。他在省城機械廠上過班,下班走西門,門衛老錢會等他。老錢手裡有一把他十年前寄放的鑰匙。
他把鑰匙和紙條放進口袋,站起來把櫃門關好,從屋裡退出來,重新鎖好防盜門。下樓的時候看了一眼時間,七點十分。
西十分鐘以後他站在省城機械廠的傳達室門口。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坐在窗口裡面,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在看報紙。老錢。陳落走過去站在視窗前面,老人放下報紙看了他一眼。
“我是蘇盛。”
老人摘掉老花鏡,把他從上到下看了一遍。沉默了幾秒,然後重新戴上。
“你回來了。我以為你不會再回來了。”
“我來拿一樣東西。”
老人站起來走進傳達室裡面,從櫃子裡翻出一個鐵盒,走回視窗放在窗臺上。
“你放這裡十年了。沒有動過。”
陳落開啟鐵盒。裡面是一把銅鑰匙和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一個地址:省城東郊貨運站,三號倉庫。他把鑰匙翻過來看,柄上刻著一行小字:三號倉庫·東門·第三排貨架。這就是他在十年前放在老錢這裡的東西。老錢看著他,又補了一句話。
“你當年在這裡上班的時候走西門。你還記得吧。”
“不記得了。”
“那你自己多看著點。西門那條路不好走。”
陳落把鐵盒夾在腋下,轉身走出去,走到機械廠大門口的石板路上把鐵盒重新開啟,把紙條抽出來又看了一遍。地址下面還有一行小字,用圓珠筆寫的,幾乎看不出來:貨是蘇盛的。如果有一天有人來取這批貨,先確認來人是不是蘇盛本人。
老錢在十年前留了這行字。不是貨主的,不是他哥的。老錢知道他來拿鑰匙的時候可能己經不是原來的那個人了。
他把紙條摺好放回鐵盒裡,在街邊攔了一輛往東郊去的車,坐進去,把那把銅鑰匙握在手心裡。秋天上午的太陽照在車窗上。他數了一下手裡的鑰匙。還剩五個地址沒走。他的速度快不了,走在他前面的人可能更快。他靠著後座把那把鑰匙舉起來對著光看了一下。銅鑰匙表面磨得很亮,用了很多年。刻著名字的那一面,筆畫被磨淺了,“老錢”兩個字只剩下一個輪廓。鐵箱被人撬過,鑰匙不一定還有用。他握著那扇東門的鑰匙,不知道還打不開得開那扇門。
車往東郊開的時候他腦子裡一首在想一件事。走在前面的那個人在燈泡廠留了紙條,卻沒有來鞋櫃這個地址。鞋櫃裡面乾乾淨淨,沒有手印,沒有腳印,他是第一個到的。那個人知道他每一個地址的每一步,偏偏沒有來這個。要麼是這個人只挑他想去的地方去,要麼是這個地址不在他的記事本上。
陳落坐在後座把記事本翻開,翻到第七行的地址。省城西郊紡織廠宿舍,十六棟三單元西〇二,鞋櫃下面。他把這行字看了幾遍,然後用手指遮住“鞋櫃下面”西個字。剩下的地址是省城西郊紡織廠宿舍。這個地方不在燈泡廠附近的任何一條路線上。寫紙條的人走的是貨的路線,不是鑰匙的路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