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的時候貨不在了。
三號倉庫的門鎖是開著的,掛鎖掛在門鼻上晃盪。鎖芯上的油是新的。貨運站不大,三排鐵皮倉庫,門朝東開,門口的水泥地上停著幾輛貨車,全歇著。他比老錢說的時間提前了西十分鐘到。
掛鎖,老式的,鎖孔不大不小。他把銅鑰匙插進去,轉了一下沒動,第二下開了。鎖芯是乾淨的,有人最近上過油。他蹲下來看了一眼門檻下面的灰,勻的,沒有腳印。
推開鐵門,裡面光線暗得很。第三排貨架在最裡面,鐵架子,生了鏽,空蕩蕩的。他走到貨架前面蹲下來。貨架最底層的地面上擱著一卷油布,卷得很緊,麻繩捆了三道。他掂了掂,不重。油布是舊的,麻繩是新換的。解開繩子攤開一看,裡面三樣東西:一個信封、一把鐵鑰匙、一截中華鉛筆頭。
信封沒封口,裡面一張紙,手寫的,字跡不好看但清楚:“你到的時候貨不在了。櫃子裡的東西我搬走了。你手裡那把鑰匙不是開倉庫的,是開櫃子的。櫃子在哪你自己想。”
陳落把這行字看了兩遍。貨被人搬走了,鑰匙不是開倉庫門的,留了一截鉛筆頭給他往下走。他把信封口朝下倒了倒,沒有別的東西了。把那把新鑰匙翻過來看,普普通通一把鐵鑰匙,沒刻字,沒標記。
他站起來把倉庫重新看了一圈。地上沒有拖痕,沒有紙屑,什麼都沒有。搬得很乾淨。他蹲下來把那截鉛筆頭拿起來在手指上劃了一道,鉛芯是硬的,沒有乾透。這支筆最近被人用過。
搬貨的人在這裡寫了紙條,然後走了。這個人不是走在前面的那個人——寫燈泡廠紙條的人走的是貨的路線,不碰鑰匙。這個人是跟著鑰匙這一條線走的。老錢交鑰匙的時候說過,這批貨是蘇盛的,取貨要先確認是不是蘇盛本人。現在貨不見了,留了一把鑰匙和一截鉛筆頭。
他把信封、鑰匙和鉛筆頭全部收進帆布袋裡。走出倉庫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門上的鎖。鎖是他親手開啟的,打開發現裡面是空的。不是他運氣不好,是有人算好了他會在這個時間到這裡。
他走出貨運站,在門口的水泥臺階上坐下來,把帆布袋擱在膝蓋上,點了一根菸。太陽曬得地面發燙,煙抽到一半的時候有一個念頭從腦子裡冒上來。那截鉛筆頭不是留給他的提示,是寫紙條的人用來簽字的。用同一支鉛筆寫過的字,筆芯寬度、壓痕深度是一樣的。如果他找到另一張用這支鉛筆頭寫的字,就能對上筆跡。現在他手裡只有這一截鉛筆頭,沒有可以用來對比的東西。
他把煙抽完,站起來攔了一輛車回省城。路上把鉛筆頭翻出來對著車窗的亮光看了看,筆桿上有一行淺色的壓痕,被手指磨花了,還能認出來幾個字:省城光明路二十三號。那是鞋櫃下面那張紙上寫的地址。老錢也在那個地址。
車進省城的時候他在光明路口下了車。沒有馬上去二十三號,先在路口小賣部買了一包煙,站在門口點上,看著光明路的方向。光明路是一條老路,兩邊是八十年代蓋的居民樓,一樓開著小鋪子,修車的,賣五金件的,理髮的。二十三號在路中段,一棟西層的老樓,樓下捲簾門拉下來了,落了灰。門頭上有一塊掉了漆的招牌,字看不清了。他走過去蹲下來從捲簾門底部往裡看了一眼,裡面全黑,什麼都看不見。
他沒有撬門。站起來繞著樓轉到背面。背面有一條窄通道,兩邊堆著廢棄的建材和幾個生鏽的油桶。他側著身子擠過去,走到了一樓後窗下面。後窗的玻璃碎了半邊,伸手進去能摸到插銷。他撥開插銷,窗戶拉開了。翻進去的時候帆布袋掛了一下窗框,扯了一下才下來。屋裡很暗,灰塵撲了一臉。他蹲在原地沒動,等眼睛慢慢適應。這間鋪子不大,櫃檯還在原來的位置,木頭面上落了一層灰,灰塵下面能看出來有人用硬物劃過。他湊近了看,劃的是幾個字母,不是字,像是隨手畫的。架子上空空的,地上散落著舊紙箱和碎報紙。牆角靠著一把鐵鍬,柄上全是灰。
他走到櫃檯前面蹲下來,抽屜拉不開,鎖著的。從身上掏出一根鐵絲,不到十秒鐘捅開了。抽屜裡放著兩樣東西:一張郵政存單和一把鑰匙。存單是九六年的,寄件人填的是蘇盛的名字。收件人三個字,他讀了一遍,不認識。名字不是他見過的任何一個——不是趙衍,不是老王,不是馬工,不是劉記,不是貨主,不是他從記事本上翻到過的任何一個名字。金額寫著:捌萬圓整。他把存單翻過來,背面有一行字,是他哥的筆跡:“這筆錢是貨款的一部分。貨到了以後你替我收著。”
八萬塊。貨款的尾款。他哥把這筆錢寄給了一個他不認識的人。
他把存單摺好放進口袋,又拿起那把鑰匙看了一下,跟倉庫裡拿到的鐵鑰匙一模一樣。兩把同型號的鑰匙,一把開櫃子的,一把還不知道開哪裡。
他翻出窗戶,把後窗關好,從巷子裡走出來的時候天己經快暗了。光明路的路燈還沒亮,街面上的鋪子開始往外搬桌椅擺夜攤。他站在路對面抬頭看了一眼二十三號三樓的窗戶。西樓靠東的那一間窗戶裡亮著燈。有人在上面。他盯著那扇亮燈的窗戶看了幾秒鐘。亮著燈的房間裡有人。那個人會不會看到他從後窗翻進鋪子。他沒有再多站,把存單和兩把鑰匙放進帆布袋最底層,拉鍊拉好,轉身穿過巷子往河坊街的方向走。走在前的人沒有來過這裡。貨沒被碰過,存單還在抽屜裡,鑰匙也還在。桌上的灰是厚的,後窗的插銷很久沒被人撥過。他是第一個到這裡的。他始終比走在前的人快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