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鋪子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河坊街的路燈亮了一半，整條街一段亮一段黑。他走到鋪子門口摸鑰匙的時候手停了——門鎖著，他走的時候沒鎖門。
他推了一下門，門沒有鎖。
他在門口站了兩秒推門進去沒有開燈。等眼睛適應了黑暗以後西下掃了一遍——櫃檯、工具箱、椅子、地上的紙箱，全部跟走的時候一樣。他蹲下來摸了一下工具箱最底層，銅牌還在，記事本還在。沒有人翻過。
他開了燈把八萬的存單從帆布袋裡翻出來放在櫃檯上，又拿出那兩把鐵鑰匙排開。倉庫鑰匙、櫃子鑰匙，型號一樣，只有柄上的編號不同——一號鑰匙刻著一個“甲”字，二號鑰匙什麼都沒有。他把存單翻過來看，背面寫著收款人的名字：吳德厚，河坊街三十六號。九六年十月。
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一會兒。吳德厚。這個名字他有印象，不是熟人的印象，是“見過”——在某張紙上看到過。他翻記事本翻到第七頁找到了。頁尾寫著一個名字，鉛筆寫的，筆跡很輕，像隨手記下來的：吳德厚，河坊街三十六號，門面。
這是他寫的。他不記得什麼時候寫的了。他要去河坊街三十六號。
三十六號在河坊街西頭，靠近省城老街。他走過去不到十分鐘。三十六號是一家雜貨鋪，鐵皮捲簾門拉到一半，裡面亮著燈。門口堆著幾件舊傢俱，貼著一張紅紙：本店轉讓。他從捲簾門底下鑽了進去。一盞二十瓦的燈泡掛在貨架中間，燈罩上全是灰。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人，五十多歲，穿一件洗到發白的藍布工裝，正在用螺絲刀拆一臺收音機。
“吳師傅？”
老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站起來。“買什麼？”
“打聽一個人。九六年你收到過一筆八萬塊的匯款。寄件人叫蘇盛。”
老人停下手裡的螺絲刀，在昏暗的燈光下把陳落從上到下看了一遍。
“你是蘇盛？”
“他是我哥。”
“那筆錢我收到了。你哥說貨到了以後替他收著。貨呢？”
“還沒到我手上。”
“那我不能給你。”
“我不是來要錢的。我來問你，我哥為什麼把錢寄給你？”
吳德厚重新拿起螺絲刀。“我是一個收廢電器的。你哥當年經常把東西搬到我這裡寄存。他信得過我。他說以後有人來找我拿這筆錢的時候，讓我不要把貨交給他。”
““他”是誰？”
“不知道。你哥沒說名字。只說了一句——“如果我妹夫來找你，不要把貨給他”。”
陳落站在原地沒動。妹夫。他哥說的不是他，是那個跟他一起從16號後門出來的人。
“你見過那個人嗎？”
“見過。你哥最後一次來的時候他就在巷口站著。看不太清臉，穿一件灰色夾克，中等個子。”
“那八萬還在這嗎？”
吳德厚放下螺絲刀，站起來從櫃檯後面拿出一個鐵盒。“錢我當年就給你哥了。他說不用寄了，他來取。九七年冬天，他一個人來拿走的。一分沒少。”
陳落看著那個空鐵盒。他哥在九七年拿走了這筆錢。貨被封是八八年。九年後。
“我哥取錢那天穿什麼？”
“灰色夾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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