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落把懷錶殼合上的時候，河灘上的風己經涼下來了。他把鐵箱蓋子重新蓋好，夾在腋下，從水泵房後面的河灘走回摩托車停放的位置。安鎮的夜很靜，河灘上的石頭在月光下發著一層淡白色的光。
他騎上摩托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河灘。灰色風衣女人白天站過的腳印己經被漲潮的河水抹平了。他擰了油門，沿著安鎮通外界的土路往柳河的方向走。
到柳河的時候己經接近半夜了。他沿著鎮上的老街騎了一段，路燈越來越稀，兩邊的房子從磚樓變成了矮平房，又變成了菜地和荒坡。老街走到頭，路面變成了一條碎石子路，路燈也沒了。他開著摩托車的大燈又走了一段，看到一個路牌歪在路邊的溝裡。路牌上寫著：磚瓦廠→。箭頭指向一條更窄的土路。
他沒有立刻拐進去，先熄了火停了一會兒。土路兩邊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路面上有很深的車轍印，車轍是舊的，不像是最近有車走過。風吹過來的時候野草貼著地面伏下去又彈起來。
他把摩托車推進路邊的草窩裡藏好，然後步行沿著土路往裡走。走了大概二百米，土路拐了一個彎，面前出現了一堵圍牆。圍牆是紅磚砌的，己經塌了一半，塌口處長滿了構樹和爬山虎，把缺口遮得嚴嚴實實。
他站在塌口前面沒有急著進去。圍牆裡面有一棟三層高的廠房，屋頂己經塌了，只剩下西面牆和空蕩蕩的窗戶框。廠房門前的空地上長滿了草，草深處能看到幾堆己經鏽透了的鐵架。這地方至少廢棄了五六年。
他撥開構樹的枝條從圍牆塌口鑽了進去。落腳的地方是一片碎瓦礫，踩上去咔咔響。他蹲下來等了幾秒鐘，沒有聽到別的聲音，才站起來往廠房的方向走。
廠房的大門還掛著，鐵門己經鏽得關不嚴了，門縫能伸進一隻手。他從門縫擠進去，裡面漆黑一片。手電筒開啟以後光柱掃過空蕩蕩的車間地面，地上什麼也沒有。水泥地面裂了幾道縫，縫裡長出了草。
他在車間裡走了一圈，沒有發現任何跟郵政信箱有關的東西。車間北面有一個小門，門框上的油漆還比較新，跟整個廠房的老舊程度不太一樣。他推開那扇小門，門後是一條走廊。走廊很長，盡頭是一扇鐵皮門，門上新漆了一層灰漆，跟門框的顏色明顯不一樣。
他走到鐵皮門前，門沒有上鎖。一擰就開了。門後是一個不到十平方的小房間，靠牆放著一張鐵皮桌子，桌上放著一部老電話，電話線己經被剪斷了。桌子旁邊放著一個鐵皮櫃子，櫃門開著，裡面空空的。
小房間的牆角地面上有一塊水泥板，顏色比周圍的地面深很多。他蹲下來用手敲了一下，下面是空的。水泥板西邊的縫隙是新的，沒有灰塵塞進去。這塊水泥板被人動過。
他用鑰匙插進縫隙裡撬了一下，水泥板是活動的。掀開以後，下面露出一個半米深的凹槽，凹槽裡面放著一個跟河坊街10號一樣的深灰色鐵箱，只是比河坊街的那個小一號。
鐵箱上沒有編號，沒有標籤。他用手電筒照著鐵箱看了一圈，箱面上有一把掛鎖。掛鎖是老式的銅鎖，鎖孔己經被鏽堵了一半。他沒有鑰匙。
他伸手試了一下鐵箱的重量，很輕，不像河坊街那個放著手錶。他晃了一下鐵箱，裡面發出紙張摩擦的聲音。是紙，不是金屬。
他把鐵箱從凹槽裡抱出來放在鐵皮桌上，用摩托車鑰匙試著撬了一下掛鎖。掛鎖鏽得太死了，撬不動。他想了想，沒有砸鎖，把鐵箱夾在腋下從小房間走出來，從走廊回到廠房，從塌口鑽出圍牆，回到土路上。
他把鐵箱放在摩托車的腳踏板上，沒有急著走，在路邊的石頭上坐了一會兒。柳河老街磚瓦廠的圍牆裡面，一個廢棄多年的車間角落小房間的地板下面，有人放了一個鐵箱。鐵箱上鎖著鏽死的掛鎖，說明放鐵箱的人不打算輕易讓人開啟。掛鎖的鎖孔己經鏽了一半，說明這把鎖掛了很長時間，至少兩三年沒人開過。
他低頭看了看鐵箱表面的灰。灰塵很均勻，不像被人動過。水泥板縫隙卻是新的。水泥板最近被人撬開過。
有人在他之前來過這裡。那個人沒有拿走鐵箱，因為鐵箱被掛鎖鎖著，他撬不開。
陳落騎上摩托車，沒有回河坊街。他到柳河上找了一家還在亮著燈的五金店。店面不大，門頭己經關了一半，一個戴老花鏡的老頭正在燈下修一把電鑽。他把鐵箱放在櫃檯上。
“師傅，這把鎖能開嗎。”
老頭放下電鑽，拿起鐵箱看了一下掛鎖。他翻過來看了看底部的鏽跡，用手彈了一下鎖體。
“鏽死了。正常開不了。”
“有別的辦法嗎。”
老頭從櫃檯底下翻出一把斷線鉗。斷線鉗的刀口亮亮的，保養得很好。他夾住掛鎖的鎖梁，用力一壓，鎖梁斷了。掛鎖掉在櫃檯上，斷口處的銅芯還是亮的。
老頭的動作沒有任何多餘。把斷線鉗放回櫃檯底下，把斷開的掛鎖推到一邊，繼續修電鑽。
陳落把鐵箱蓋子開啟，裡面墊著一層舊報紙。報紙上面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是封好的，沒有寫字。他撕開封口，從裡面抽出一張紙。紙上的字是用鋼筆寫的，字跡很匆忙，有些筆畫寫得飄了。
你在十年前離開柳河的時候，留了一句話。你說你想不起來的東西，遲早會有人送到你面前來。那個人是我。鐵箱裡的東西我沒動。我撬開水泥板看了一眼，信封上寫著你的名字，我就沒有拆。我怕拆開以後，我後悔這輩子認識你。
八九年三月，你跟我說你要走了。你說你要把以前的名字也帶走。我替你籤的經辦人。你走了以後我把這個鐵箱放在磚瓦廠地下的凹槽裡。我沒告訴任何人。現在你找到這裡了，說明你己經開始想起來了。信封裡的東西看完以後，你如果想來找我，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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