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風衣女人說完那句話以後就沒有再開口。她把搪瓷缸放回茶几上，兩隻手交握著放在膝蓋上，看著陳落。
“你怎麼知道是劉總。”
“你十年前跟我說的。”
“我不記得。”
“你不記得的事很多。你十年前坐在安鎮的河灘上跟我說過，如果有一天你翻到了磚瓦廠的鐵箱又翻到了鐵皮信箱，我就該告訴你劉總這個人。你說你不需要知道全部。你只要知道一個名字就夠了。”
陳落站在門口沒有動。他把門在身後帶上了。屋裡就剩他們兩個人，窗簾拉著，光線暗得幾乎看不清對方的表情。
“劉總是誰。”
“省城的人。十年前做進口裝置代理，掛的牌子是一個外資代表處。他跟柳河煤礦簽了一批裝置的採購合同。貨款七十八萬。裝置到了柳河以後被扣了，扣貨的是建設三公司。劉總出了錢沒拿到貨，裝置在柳河被人截了。那批貨後來沒有消失，它被人轉了一手，從進口裝置變成了廢品，從廢品變成了你工具箱裡的七件貨。”
“跟我有什麼關係。”
“那批裝置在柳河被人截了以後，建設三公司把它拆散了。整臺套的裝置拆成零配件，分批運出柳河。拆件的人用的是你們那家鋪子十年前的名字。不是陳落的名字，是蘇盛的名字。你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成了建設三公司的簽收人。裝置拆件出庫的單子上籤的是你的名，不是你自己籤的，是有人模仿你的筆跡籤的。”
陳落靠著門站著沒說話。
“建設三公司把裝置拆散以後當廢品賣了三輪。第一輪賣給了省城的回收商。第二輪賣給了隔壁縣的私人買家。第三輪沒有賣出去。因為林滿倉查到了那批裝置的去向，他寫了信，信還沒寄出去就死了。”
“你知道嗎，我一首在想一個問題。”陳落的聲音很平。“你替我辦了改名，你替我放了鐵箱，你替我守了信箱。你做了這麼多事，是因為你欠我的，還是因為我欠你的。”
灰色風衣女人沒有回答。她站起來走到窗戶邊，把窗簾掀開一條縫，看了一眼外面。天己經全亮了。
“我十年前在柳河磚瓦廠的車間裡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不是收廢品的。你是來接人的。”
“接誰。”
“陳響。他當時就藏在磚瓦廠那棟樓的二樓。我在一樓等你。你沒認出我，我認出了你。你跟陳響長得很像，我一眼就看出來了。我知道你不是來接貨的，你是來接你哥的。”
“他為什麼不自己走。”
“因為他走不了。他在那批裝置拆件出庫的單子上籤了你的名字以後，建設三公司的人不讓他走。他們說他不把事情平了就不能離開柳河。他讓你來接他，不是讓你替他背鍋，是想讓你幫他找一個能把那批裝置的下落翻出來的人。你找到了林滿倉。”
陳落沒有說話。灰色風衣女人把窗簾放下來，轉過身面對著他。
“林滿倉查了三個月，把裝置的下落全部查清了。十二箱裝置被拆成了零配件，分了三批運出柳河，每批走的路線都不一樣。第一批走的是省城港口，第二批走的是隔壁縣的公路，第三批沒有出柳河。第三批被埋在柳河煤礦北庫的地下。林滿倉寫好信以後還沒來得及交給陳響，建設三公司的人就知道了。”
“他們怎麼知道的。”
“你。你去找付連山的時候被人看到了。建設三公司的人在柳河煤礦家屬院門口蹲了三天，第三天晚上你從付連山家裡走出來。他們沒有動你，因為你是陳響的弟弟。他們動了林滿倉。”
陳落站在門口沒有再問。灰色風衣女人的每一句話都像一塊他從工具箱底層拿出來的舊鐵片，彼此剛好湊成一個完整的輪廓。他不記得自己去找過付連山，她說出來的時間、地點、人物全都可以驗證。林滿倉的信在他手裡，信上的內容跟她說的對得上。北庫地下的裝置被她說的批次和數量也對得上。她去林滿倉遺孀家的時候，信還在。
“劉總呢。”
“劉總在裝置被截以後沒有報案。沒有追貨。沒有找建設三公司。他做了一件事，他找到了陳響，跟他說如果他能把那批裝置從柳河弄出來，就給他兩萬塊。陳響答應了。”
“兩萬塊。”
“對。那兩萬塊後來變成了你們鋪子的第一筆啟動資金。你拿那兩萬塊在河坊街開了你現在的鋪子。鋪子不是用陳響的錢開的，是用劉總的錢開的。因為陳響沒有拿到那兩萬塊。劉總把錢給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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