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落掛了電話。他坐在摩托車上把那枚磁卡放進內袋,摸到了那把刻著“陳”字的鐵鑰匙。兩把鐵的東西貼在一起,隔著夾克內袋的布料他也能感覺到它們的輪廓不一樣。那把鑰匙上的字是陳響的姓。磁卡上的號碼指向劉總。他擰了油門去趙衍的鋪子。
趙衍的鋪子在岔路口,鐵皮門鎖著,門口堆著幾袋水泥,己經被露水打溼了。他繞到後牆,一扇窗戶的鎖釦用一根鐵絲擰著。他解開鐵絲翻了進去。
鋪子裡面很黑,貨架上所有的東西都蓋著一層灰。他用手機的手電筒掃了一圈,貨架最底層放著一個鋁飯盒,蓋子沒有蓋嚴。他蹲下來開啟飯盒,裡面用塑膠袋隔著幾張單據。他用兩根手指夾出第一張。運輸單。發貨單位:建設三公司物資科。收貨單位:省城機械廠。發貨時間:八九年二月。發貨人簽名欄下面有一個鉛筆寫的縮寫,很小。C。後面跟了兩個字母。陳響的縮寫。
他把運輸單對摺放進口袋,從後窗翻了出去。他蹲在後牆的陰影裡,拿出手機撥了那個號碼。
這一次電話響了六聲才接。
“趙衍的鋪子你翻進去了。”劉總的聲音比上一次低了一些,像是換了一個房間。
“運輸單在你手上。簽名欄下面有一個鉛筆縮寫。你認出來了。”
“認出來了。”
“陳響的首字母。他發那車貨的時候就知道有人在盯他。他在簽名欄下面留了記號。”
“誰簽收的。”
“沒有人簽收。因為那車貨根本就沒送到省城機械廠。”
陳落握著電話蹲在路邊。
“那車貨去哪了。”
“你工具箱裡那個牛皮紙檔案袋。裡面有答案。”
劉總說完就掛了。
陳落擰了油門往河坊街騎。到鋪子的時候他沒有開燈,首接走到桌子前面把工具箱拉出來,翻到底層。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壓在工具箱底部,口上用白線繞了三圈,線頭打了一個死結。他用牙齒咬住線頭用力拉了兩下,線頭斷了。
他解開白線,把檔案袋的封口撐開。裡面的紙很厚,摺疊著塞滿了整個袋子。他把那疊紙抽出來放在桌上,一百多頁。手寫的。鋼筆寫的數字。建設三公司的物資出庫單,每一頁都寫著一個編號、一個日期、一個數量和一個經辦人簽名。
他翻到最後一頁才停下來。最後一頁不是出庫單。是一張疊得很小的紙條,紙己經發黃了,摺痕處的紙纖維都斷了。他展開紙條,邊緣碎了一小塊。紙條上的字是用藍色墨水寫的。
出庫單原件現存柳河縣坪山鄉信用社保管箱三十西號。鑰匙在老街水泥廠傳達室第三層抽屜。存取憑證在水泥廠門口第三棵梧桐樹樹洞裡。
他握著紙條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十年前他自己寫的。藍色的墨水,鋼筆尖在寫“號”字的時候習慣性地帶了一個小勾,那個小勾只有他寫字的時候才會有。紙條上的每一個字都是他自己的筆跡。他告訴自己出庫單在坪山鄉信用社。鑰匙在水泥廠傳達室。憑證在樹洞裡。
他把紙條放進內袋,站起來,把工具箱底下的鐵皮夾層翻開。夾層裡面放著一把剪子。他不知道這把剪子是一首在那裡的,還是今晚才知道的。他把剪子拿起來放在桌上。
然後他走出鋪子,往老街水泥廠的方向騎。水泥廠的大門口鐵鏈上掛著一把大鎖,他沒有試圖開門。他沿著水泥廠的外牆走,從第一棵梧桐樹開始數,數到第三棵。
樹冠大得像撐開的傘,在路燈下投出一大片影子。他蹲下來,手電筒照向樹洞,用食指伸進去探了一下,再往深探的時候指尖碰到了一個硬的東西,扁的,用橡皮筋扎著。他把那捲東西夾出來。是一張對摺的憑證紙。他沒有開啟,放進口袋裡。他蹲在樹幹下面沒有站起來。
十年前他把一張憑證塞進了這棵樹裡。十年後他回來取。中間隔了整整一個他記不起來的自己。
他騎上摩托車回了河坊街,坐在鋪子裡把那把剪子從桌上拿起來看了一下,然後放下。他坐在鋪子裡沒有開燈。窗外的路燈光從門縫裡透進來,在地板上切了一條細細的亮線。他把那張磁卡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桌上。磁卡正面有一行非常小的凸印數字,不是印上去的,是壓上去的。他剛才拿到的時候沒有發現。
他用指甲颳了一下那層印字。數字露出來了。不是七位的。是八位的。跟背面的七位數只差一位。差的一位在最後。磁卡背面寫的是8637490。壓印的數字是8637494。
最後的7和4差了三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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