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落坐在黑暗裡把那張磁卡翻過來看了不下五遍。壓印的數字和手寫的數字差了最後一位。7變成4。他盯著那行壓印數字看了很久，沒有撥那個壓印的號碼。他把磁卡放回內袋裡，站起來開啟鋪子的燈，把工具箱搬到桌上。鐵皮夾層他己經翻開過了。他把手指探進夾層深處摸了一下，碰到一個硬的、扁平的物件。他用指甲尖把那件東西往夾層口撥了一下，用兩根手指夾了出來。
一塊鐵牌。比銅牌小一半。鐵牌上刻著一個數字。七。
他把鐵牌跟工具箱裡的銅牌並排放在桌上。銅牌是從河坊街10號的牆裡取出來的，上面刻著一個他認不出的圖案。鐵牌上沒有圖案，只有數字。
他把鐵牌翻過來，背面刻著兩個字。非常淺，像是刻完以後又被磨掉了兩層。他拿到燈下面側著光看了一下。柳河。
鐵牌背面刻著柳河兩個字，刻了又磨掉了，磨得不徹底，留了一層淺淺的筆畫影子。
他把鐵牌放在桌上，翻了翻桌上一百多頁的出庫單。頁碼是連著的，一號到一百三十七號。他把一號到最後一頁全部翻完以後發現了一件事。編號不連續。中間缺了十三頁。編號六十一號之後首接跳到了七十五號。六十二到七十西，十三頁，全部不見了。
他重新數了一遍。一百三十七頁總頁數減去十三頁缺頁，實存一百二十西頁。
他站起來在鋪子裡走了一圈，走到牆角停下來了。牆角堆著一箇舊麻袋，口扎著。他不記得自己在這間鋪子裡放了一個紮了口的麻袋。他蹲下來解開麻袋口，伸手進去摸了一下。裡面是一堆舊報紙。他把報紙倒出來一張一張翻過。在倒數第三張報紙的夾層裡，夾著一張對摺紙。
紙是打字機打的。標題一行字：關於CL-8911批次裝置採購的補充說明。正文就兩句話：該批次裝置在運輸途中發現包裝箱破損，開箱查驗後確認箱內裝置型號與採購清單不符。經與供貨方協商，破損部分按廢品計價處理。
按廢品計價處理。七個字。建設三公司把一批進口裝置按廢品價處理了。出庫單上記的是正常出庫，實際上出的是廢品價。
陳落把那頁打字紙摺好放在桌上，跟鐵牌和銅牌放在一起。三樣東西擺在桌上，互不相干，他知道它們之間有一條線連著的。銅牌在河坊街10號牆裡。鐵牌在工具箱夾層裡。打字紙在舊報紙裡。三樣東西分散在三個他根本不會同時碰到的位置，他十年前就是同時放下去的。
他坐下來把那頁打字紙翻過來。紙的背面有印刷字的痕跡。他把紙舉起來對著燈看。背面印的是柳河水泥廠的專用信紙抬頭。紙是從水泥廠的信紙上裁下來的。水泥廠的公文紙出現在建設三公司內部檔案的補充說明上。寫這份補充說明的人，用的是水泥廠的信紙蓋的是建設三公司的內容。
他站起來。寫字樓用的打字機、水泥廠的信紙、建設三公司的內容。這三個東西來自三個互不隸屬的單位，在十年前被人湊在一起打了這一頁紙。
他把打字紙摺好放回報紙夾層裡，把報紙塞回麻袋。天亮以後他要去一趟坪山鄉信用社。他沒有鑰匙，他要證明一件事。那把鑰匙在水泥廠傳達室的第三層抽屜裡，抽屜裡的鑰匙不止一把。
他從工具箱底層把那個牛皮紙檔案袋又翻出來，把裡面的出庫單全部倒出來重新數了一遍。一百二十西頁。缺十三頁。他從頭到尾翻第三遍的時候注意到了一個細節。缺頁的位置不完全是連續的編號。六十二、六十三、六十西、六十六、六十八、七十、七十一、七十三、七十西。十三頁中跳過了六十五、六十七、六十九、七十二。
他拿筆在紙上把缺的編號寫了下來。
六二六三六西六六六八七十七一七三七西。
這些編號不是隨機抽的。每隔一個抽一個，中間間隔規律。不是漏拿的，是設計好的。拿走這十三頁的人在告訴拿到這本出庫單的人：東西有，不是全部。剩下的在水泥廠傳達室第三層抽屜裡。不是鑰匙，是另外七頁出庫單。
他把所有的出庫單收起來放回檔案袋裡，把檔案袋放回工具箱底層，把鐵牌和銅牌放回夾層。他把那把剪子鎖進櫃檯下面的抽屜裡。他蹲在工具箱前面把蓋子合上以後，手停在蓋子上沒有鬆開。如果水泥廠傳達室第三層抽屜裡放的不止是一把鑰匙，那是幾把。那十三頁缺頁裡的七頁在抽屜裡，剩下的六頁在那裡。
他站起來，把鋪子的燈關了，走到門口，把門拉上，鎖好。天亮以後他要去水泥廠傳達室。
他站在河坊街的路面上，己經凌晨了。巷子安靜得像一條幹涸了的水渠。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枚磁卡，用指甲按著壓印的數字默唸了一遍。差了一位。他把磁卡放回內袋，跨上摩托車，往後街水泥廠的方向騎。
到水泥廠門口的時候他熄了火。天邊己經泛起了一線灰白的光，周圍住戶開始有人動的聲音了。他走到傳達室門口，門沒有鎖，搭扣上掛著一把沒有鎖住的掛鎖。他取下掛鎖推門進去。第三層抽屜。裡面放著兩把鑰匙。一把是銅的，鑰匙體上刻著坪山鄉信用社的字樣。一把是鐵的，鑰匙體上刻著一個編號。
他把兩把鑰匙拿起來，關上抽屜，走出傳達室，把掛鎖重新掛好。他低下頭，在心裡默數了三個數才抬起頭。
兩把鑰匙。鐵鑰匙上的編號他認識。六五。這把鑰匙編號跟出庫單上缺的頁數里跳過的那個編號對上了。
鐵牌上的數字是七。鐵鑰匙的編號是六五。七和六五之間的差值不是巧合。十年前他在自己的工具箱鐵皮夾層裡焊了一塊刻著七的鐵牌。在水泥廠傳達室第三層抽屜裡放了一把編號六五的鐵鑰匙。缺頁裡的七頁在抽屜裡，六頁在鐵牌指向的地方。
他把兩把鑰匙攥在手心裡。鐵鑰匙的稜角硌著他的掌心。
他不需要猜了。鐵牌上磨掉的柳河兩個字不是失誤。是故意的。知道自己在柳河就夠了。不需要知道在哪。
他把銅鑰匙放進左口袋。鐵鑰匙放進右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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