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落握著電話沒有說話。他坐在摩托車上,坪山鄉主街上有一隻狗從街對面跑過去。
“那兩萬塊錢不是我給你哥的,是你讓我給你的。十年前你來找我。你跟我說那批裝置全部清楚了,建設三公司把它做成廢品價入賬了,賬面上平了,東西沒了,你讓我不要再查下去了。你說你會自己處理。”
陳落的聲音很輕。“我自己處理。怎麼處理。”
“你把最後一車沒送出去的貨全部拆了。你拿了一百三十七頁原始出庫單從物資科拿走。你讓你哥幫你簽了最後一車貨的運輸單,然後讓他走了。你一個人留在柳河把裝置的尾全部清乾淨。”
“我讓我哥走了。”
“你讓他走了。他走的時候你給了他那把鐵鑰匙。他走了以後你把鐵牌焊進了工具箱夾層裡,把銅鑰匙放在了水泥廠傳達室第三層抽屜裡,把存取憑證塞進了樹洞裡。你把出庫單原件的補充說明夾進了水泥廠的舊報紙裡。你把鐵牌上刻了七,把背面的柳河兩個字磨掉了。你在鐵牌和鐵鑰匙上都加了一個F。”
陳落握著電話的手沒有用力。
“F代表什麼。”
“你自己定下的一個標記。十年前你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你說你把東西全部拆乾淨了,他回來以後你還要讓他認得回來的路。”
他。不是它。是。他。
陳落把電話從耳朵邊上拿下來,按了結束通話。
他坐在摩托車上沒有動。坪山鄉主街上的人開始多起來了。他把手機放進兜裡,把摩托車打著火,往河坊街的方向騎回去。工具箱裡還少一件東西。鐵牌上刻著七,鐵鑰匙編號是六五,七和六五之間的差值指向一個他現在還沒去過的地方。
他把車速加到了最快。騎到鋪子門口他把十三頁出庫單從信封裡抽出來跟工具箱裡的一百二十西頁排在一起,總共一百三十七頁。一頁都不少。他把檔案袋壓在了鋪子牆角的空心磚底下。然後他騎著摩托車去水泥廠傳達室,把銅鑰匙放回抽屜裡。
抽屜裡有一張紙條。不是他放的。紙條上只有一個地名。
省城紅旗路東段。廢棄的港務局職工禮堂。大門左邊的電錶箱後面。
他蹲在傳達室裡捻著那張紙條的邊角。字不新了,紙的邊緣也捲了毛,最少兩個月前就被塞進了這個抽屜裡。有人在他拿到鐵箱之前就己經把他最後一步的位置寫好了。
他騎上摩托車就往省城紅旗路的方向走。紅旗路東段那棟廢棄的禮堂灰撲撲地蹲在街角,圍牆上爬滿了枯藤。大門左邊有一個電錶箱,箱門沒有鎖,搭扣用一根鐵絲擰著。
他解開鐵絲,開啟電錶箱的門。裡面沒有電錶。箱底放著一個用油布包著的東西,膠帶纏了好幾圈。他撕開膠帶,開啟油布。裡面是一把鐵鑰匙和一張摺好的紙。
鐵鑰匙上刻的是F7。和鐵牌上的數字一樣。
他開啟那張摺好的紙。紙上的字是陳響的筆跡。
落子,鑰匙是住處的。攏共兩把,一把給了老付,一把我帶走。你手裡那把是我留下的。你在鋪子夾層裡焊鐵牌的時候我看到了,你刻了七我沒問。你刻完了又磨了柳河兩個字下去,我也沒有問。因為我知道你磨了那兩個字是想告訴你,你不在柳河,你在柳河下面。
我走了以後不回來了。鑰匙上的F是你刻的,刻的時候你沒說話,我說了一句。我說你刻F的樣子跟我刻簽名縮寫的樣子一模一樣。你沒笑。你也沒讓我留下來。
落子。禮堂的電錶箱後面留著的那把鑰匙是開在禮堂舞臺下面那層木板底下的一扇暗門的。
禮堂十年前是港務局的。那批裝置的最後六臺在禮堂的地板下面放了十年。出庫單上缺的那六頁就是這六臺。我替你拿了。沒告訴任何人。
紙的末端沒有署名,沒有日期。
陳落坐在電錶箱前面。手裡握著那把編號F7的鐵鑰匙。指節壓著F7兩個字元來回碾了兩遍。F7。鐵牌上刻的也是七。十年前他焊進工具箱夾層的那塊鐵牌。七號。F代表他刻的。七代表陳響回來的路。
禮堂的鐵門鎖著。鎖鏈被撬開過。他側身從鎖鏈之間的縫隙擠過去。門後面一片昏暗。
他站在昏暗裡沒有動。手電筒的光掃過舞臺的方向。木地板。破洞。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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