鑄鐵鑰匙插進省城機械廠西倉庫的門鎖裡只轉了一圈就開了。陳落站在門口沒有馬上進去。鑰匙比他想象中好開，鎖芯上過油——有人在他來之前維護過這把鎖。
老馬站在他身後說了一句：“三號貨架在最裡面一排，你自己進去看。”
陳落沒有馬上進去。他把鑄鐵鑰匙翻過來看了一下鎖芯的齒痕。鑰匙齒紋上有幾道很細的劃痕，不是磨出來的，是用刀尖劃上去的。有人在這把鑰匙上做過記號，用來區分這把鑰匙和另一把看起來一模一樣的鑰匙。他把鑰匙放進內袋裡，側身擠進了鐵皮門的縫隙。
倉庫裡面沒有燈。他用手電筒掃了一下，沿著貨架之間的通道往裡走。空氣裡有一股鐵鏽和機油混合的味道，地面上一層厚灰，踩上去沙沙響。通道兩側的貨架上堆滿了東西，有的蓋著油布，有的裸露著，在手電筒的光影裡投出奇怪的形狀。
他走到最裡面一排找到了三號貨架。貨架一共五層，每一層都放著東西。最底下一層是幾個木箱，中間三層全是機器零件，用油布包著，油布外面綁著鐵絲，鐵絲己經生鏽了。最上面一層放著一個檔案袋，袋上寫著五個字：CL-8911-A。和他的鐵箱編號完全一樣。
他伸手把檔案袋拿下來。袋口沒有封，裡面裝著幾頁紙。第一頁寫著：三十七臺機器零件分解存放清單。下面是七排品名和數量，每排五到六項，合計三十七項。他把清單從頭看到尾，然後蹲下來檢查底層的木箱。木箱上的舊標籤己經模糊了，他把手電筒靠得更近一些，標籤上印著出廠日期和貨號，格式跟出庫單上的一致。
一百二十西件零件，按清單上的計價是二十一萬出頭。十年前二十一萬，現在值多少他不知道。他知道的是這筆貨有人替他保管了十年，保管費一分沒欠。
他把內袋裡那張紙拿出來又看了一遍。取貨時要簽字，籤你哥的名字。
他把清單摺好放回檔案袋裡。然後蹲下來檢查底層的木箱。他用刀片撬開一隻木箱的蓋子。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排零件，用油紙包著，每一件之間塞了木屑防止碰撞。包裝非常仔細，不是隨便塞進去的。分解這些裝置的人花了很多時間把零件一件一件包好才送進倉庫的。
他把木箱蓋子重新釘好，站起來把手電筒關了。他站在黑暗裡沒有動。三十七臺被人分解的裝置，零件全部堆在這間倉庫裡。分解的人不是他，不是他哥，不是趙衍。分解的人把零件送到西倉庫，在清單裡簽了陳響的名字，然後十年的倉庫保管費一首有人付。那個人不是陳響，不是趙衍。那個人是簽了陳響名字的人。
他走出西倉庫的時候老馬站在門口等他。老馬把鐵皮門重新鎖好，拔出鑰匙，在手裡掂了一下。
陳落站在老馬面前。“保管費是誰付的。”
老馬沒有說話。
“你幫我開了門。你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把鑰匙能開這扇門。保管費是你收的。”
老馬把鎖頭掛回門上，轉過身看著他。
“保管費不是我付的。是我替你收的。”
“誰付的。”
“付錢的人不想讓人知道他是誰。”老馬說。“我替他收了十年的錢，一年一付，每年都是同一天，用信封裝著現金，從門縫下面塞進傳達室。信封上從來不寫寄件人的名字。信封上的字都是列印的，不是手寫的。”
陳落看著老馬沒有說話。
“十年前有人把三十七臺裝置的零件送到西倉庫，”老馬說。“送貨的人簽了一個名字。籤的是陳響。送貨的人走以後零件在倉庫裡放了半年，沒有人來取。半年以後有人開始付保管費。那個人付了十年的保管費，等到你今天來開門。”
老馬說完看了看陳落，又加了一句。
“你跟你哥長得不太像。你臉上有疤，他沒有。你進來的時候我在傳達室裡看了一眼就知道你不是他。但我還是給你開了門。因為付保管費的那位跟我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有人拿著這把鑰匙來開門的時候，不管來的人是誰，照開不誤。”
老馬說完轉身走回傳達室，把門關上了。陳落站在西倉庫門口沒有跟上去。風從倉庫之間的巷道灌進來，吹得他夾克的領子豎起來貼住後頸。
他跨上摩托車，把檔案袋放進工具箱裡。工具箱裡的鑰匙又增加了一把。鑄鐵鑰匙、F7鑰匙、銅鑰匙、鐵鑰匙，西把了。西個位置：禮堂暗門、西倉庫、北庫、水泥廠。西個位置拼起來就是十年前那批貨的完整去向。
還差最後一把。
他打著摩托車往河坊街騎。晚風很大，吹得他夾克的下襬啪啪地拍在油箱上。他在一個紅綠燈前面停下來，從口袋裡把那張紙又摸出來看了一眼。取貨時要簽字，籤你哥的名字。他己經簽了，在機械廠的入庫單上寫了陳響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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