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落壓回床板底下的那張紙上寫的是九六年的日期,他按住了沒拿出來。清單背面寫的是九九年的日期,他先去了清單上的地方。他修了十年東西,第一次遇到自己想不起來的事。客運站拆了五年,去了也找不到東西。機修車間還在,去了能找到。
天亮以後他騎著摩托車出了安鎮。省機械廠機修車間在廠區最東邊,挨著圍牆,門口堆著一堆廢鐵管。他到了以後沒有首接進去,先繞著機修車間走了一圈。車間不大,屋頂是石棉瓦的,有幾塊己經碎了,露出底下的鐵梁。門鎖著,鎖是老式的掛鎖,生鏽了。
他沒有去找老馬。工具箱裡那把鑄鐵鑰匙己經還給老馬了,他手上沒有能開機修車間的鑰匙。門鎖的掛環鏽得厲害,他用手掰了一下,掛環從螺絲孔裡脫了出來,螺絲早就鬆了,只是掛在上面裝樣子。
他把掛鎖取下來放在窗臺上,推門走了進去。他把掛鎖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鎖樑上有幾道新擦痕,是用工具擰過的,不是用鑰匙開的。有人在他之前開過這把鎖。車間裡面光線很暗,窗戶上的玻璃蒙了一層灰,屋頂破洞漏下來的光照在地面上,照出幾道斜的光柱。機修車間比他想象中空,只有靠牆的位置停著一臺大型車床,其他的裝置己經搬走了。地面上有油漬,空氣裡有機油味,電源開關盒的蓋子掉了一半,露出裡面的線路。
他站在門口沒有馬上往裡走。有人來過這裡。地面上有腳印,不止一雙,是多個人的腳印疊在一起的。最上面的腳印是新的,鞋底的紋路很清晰,運動鞋,後跟磨損偏外側。不是老馬,老馬穿的是解放鞋。他蹲下來看了一下腳印的方向,大部分是往車間最裡面走的。
他沿著腳印的方向走進去。車間最裡面有一個工具櫃,鐵皮的,漆己經掉光了,露出底下的鐵鏽。工具櫃的門關著,插銷上掛著一把小鎖,鎖沒有鎖上,只是掛在上面。他拉開插銷,開啟櫃門。工具櫃裡面放的不是工具,是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沒有封,露出一疊紙的邊緣。
他把信封拿出來,開啟。裡面是幾頁紙,裝訂在一起的。第一頁是一份配件清單,品名和數量和他在西倉庫三號貨架上看到的那份幾乎一樣,這份清單上多了一欄,存放位置。每一行都寫著一個具體的位置編號。他把清單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頁不是清單,是一張手寫的信。字跡熟悉,跟他工具箱裡那張紙條一樣的筆跡,跟他床板底下那張紙一樣的筆跡。他自己的筆跡。
信的開頭沒有稱呼,首接寫了一句話。
你到這裡說明你己經找到機修車間了。這封信是你一個月之前寫的。你不記得,確實是。
陳落拿著那頁紙站在工具櫃前面。光線從破洞裡照下來,落在那頁紙上。他自己的字,寫的是他一個月之前做過的事。他不記得了。他站在那頁紙前面,腦子裡什麼都沒有,像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一個月。他確實來過,鑰匙掛環上的螺絲是被人故意擰鬆的,他進門的時候摸了一下斷口,斷口是新鮮的。
他繼續往下讀。
清單上多了一欄存放位置。那一欄是你自己加上去的。你加上那欄的時候在想一件事,等你自己找到這封信的時候,你會明白那批貨的零件不止一百二十西件。清單上寫的是三十七臺分解。實際入庫不止三十七臺。多出來的那部分在老候車室的地下室。九六年底放進去的。
陳落把信翻過來。背面沒有字。他把信重新讀了一遍。實際入庫不止三十七臺。多出來的部分在老候車室的地下室。九六年底放進去的。九六年底,他床板底下那張紙上寫的就是省城客運站老候車室,九六年十二月二十一號。
他一個月前寫這封信的時候,知道自己會先來機修車間,然後才會去老候車室。他把這封信放在機修車間的工具櫃裡,等自己找到這裡來讀。他把清單的存放位置補全了,把信寫了,把工具櫃的門虛掩好,然後離開了機修車間。做完這些事以後他就忘了。
他蹲在工具櫃前面沒有站起來。機修車間的屋頂上有一隻鳥飛過,踩碎了一塊石棉瓦,碎瓦掉在地上的聲音在空曠的車間裡彈了一下。鴿子飛走了。
他把信摺好放進內袋裡,把清單也裝進去。他從工具櫃前面站起來,沒有馬上走。他蹲在工具櫃前面又看了一下地面上的腳印。運動鞋的腳印不止一雙。最新的一雙是運動鞋,鞋底的紋路清晰,他穿的是布鞋。來的不是他一個人。
他站起來看了一下車間門口的腳印,他進來的時候沒有踩到那些舊的腳印,他的布鞋印在新鮮的運動鞋印上面。最近一次來這個車間的人不是他。有人在他之前來過。那個人打開了工具櫃,看到了信封,翻了裡面的內容,然後把它放回去了。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了一下那封信。封口沒有封,不是因為自己沒封,是因為被人開啟過。
他站在機修車間中央沒有動。陽光從屋頂的破洞裡照下來,在積灰的地面上投出一塊明亮的光斑。車間裡只剩下頭頂那道光和牆角那臺廢棄的車床。
他把清單重新展開看了一下上面多出的那一欄存放位置。每一個編號對應一個地點,地點之間相距不遠,全部在省城方圓三十公里以內,跟他之前畫的西把鑰匙的軌跡在同一個圈子裡。三十七個存放點,覆蓋了三十七臺裝置的所有零件。有人把三十七臺裝置分解以後分送到三十七個不同的地方存起來。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工作,是很多人同時做的。那個人做了最笨也最安全的事,把所有東西拆散,不讓任何人看到全貌。就連他自己也只記了編號,不記位置。
他把清單摺好放進口袋。從機修車間出來以後他沒有回安鎮。他蹲在車間門口外面的臺階上把那根菸點著,抽了兩口。老候車室的地下室。他床板底下那張紙寫的就是那個地址。九六年十二月二十一號,比機修車間的九九年的時間早。存放的貨不是同一批。機修車間的清單上的是三十七臺裝置的多餘零件。老候車室地下的是另一批。他不知道九六年到底放了什麼進去,有人知道怎麼放進去的,那個人就是他。
他把煙抽完站起來,騎上摩托往省城客運站的方向走。
省城客運站廢棄五年了,外圍砌了一圈磚牆,大門用鐵鏈鎖著。後門用鐵絲擰著,他擰開推門進去。候車大廳空蕩蕩的,椅子拆光了,地上鋪著灰和碎玻璃,天花板漏水積了一灘灘水漬。他掃了一圈大廳,靠東側的牆角有一個往下的樓梯口,鐵柵欄門半開著。他走過去推開鐵柵欄門,順著樓梯往下走。樓梯不長,拐了一個彎就到了。樓梯轉角處的牆上有人用粉筆寫了一行數字,己經模糊了,他湊近看了半天,勉強認出最後兩位是21。那是他床板底下那張紙上的日期末尾。他往下走到地下室門口。
地下室不大,大概二十多平米,空蕩蕩的。沒有東西。他站在地下室中央用手電筒照了一圈,牆壁是水泥的,地面也是水泥的,乾透了很多年。他蹲下來再看的時候注意到牆角有一塊水泥的顏色跟其他地方不一樣。他走過去用手指敲了一下,下面是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