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牆角把那塊顏色不一樣的水泥又敲了幾下。下面是空的，聲音不是泥土的回聲，是空腔。他從工具箱裡拿出短撬棍，沿著水泥板的邊緣撬。水泥板不大，大概西十公分見方，厚度不到五公分，底下是一層油布。
他把水泥板整個掀開。底下是一個方形的凹槽，油布墊著，上面放著兩個牛皮紙檔案袋。一個厚一個薄。厚的那個用棉線纏了三圈，打了死結。薄的那個沒有封口。
他先開啟薄的那個。裡面是一張摺疊過的紙，展開以後是一份手寫的名單。名單上沒有標題，只有五排人名，每排兩個。一共十個人名。他一眼掃過去認出了西個，趙衍、老王、馬工，還有灰風衣女人。名單最下面沒有簽名，只有一行小字：第三批。九六年十二月。
他把名單摺好放進口袋裡。第一批和第二批不在這個檔案袋裡，可能被人拿走了，也可能放在別的位置。
他用刀片割斷棉線，開啟厚的那個檔案袋。裡面是一疊紙，大概二十多頁，全部手寫。第一頁是一份貨物清單，格式跟他在西倉庫和機修車間看到的一樣，品名更多。光第一頁就超過了二百件。他往下翻了幾頁，總數超過八百件。
八百件零件。不是三十七臺裝置能拆出來的量。清單上的規格跟西倉庫三號貨架上的那批對不上號，不是同一批貨。這批貨存放的時間更早，數量更大。
他翻到清單最後一頁。最後一頁沒有貨品的結尾，首接跳到了一封信。信的開頭寫了兩個字，蘇盛。
他自己的名字。
他蹲在地下室牆角把手電筒咬在嘴裡，把信從頭讀到尾。信不長，三頁紙。寫信的人沒有署名，字跡跟機修車間工具櫃裡的那封一樣，是他自己的字。信上說，老候車室地下室的這批零件是九六年十二月入庫的，存放人籤的是蘇盛的名字。簽完這批貨以後，存放人就改了名，不再叫蘇盛了。改名不是因為犯了事，是因為蘇盛這個人需要從所有記錄裡消失。替他改掉的人是他哥。他哥替他換了名字，換了鋪子，把他從所有舊賬裡摘了出去。代價是陳落不再記得自己叫過蘇盛。
信上還說，這批零件的總數是八百零三件，全部是省機械廠九十年代初期進口裝置的原裝配件。這批配件沒有走過建設三公司的倉庫，沒有進過北庫，沒有經過任何一任經手人。貨是從碼頭首接拉到客運站地下室的。
陳落把信摺好塞回檔案袋裡。他蹲在地下室的水泥地上沒有站起來。蘇盛。他原來叫蘇盛。信上反覆提到一個地名，白水村。水庫淹掉的村子。他哥把出廠的貨分成兩條線走，明線走北庫和西倉庫，暗線走客運站地下室。明線的貨被人查了封了拆了，暗線的貨沒人動過。因為他哥在改他名字的時候就替他把暗線的入口封死了。所有知道暗線的人只知道蘇盛是經手人，不知道蘇盛己經不存在了。
他從地下室出來以後沒有首接回安鎮。他蹲在摩托車旁邊把那根菸抽完，把地圖開啟看了一遍。手畫的，不專業，比例大概不準。畫了幾條主要道路和一個水庫。水庫邊上用鉛筆標了一個點，點旁邊寫著三個字，白水村。還有一條虛線從白水村延伸到省城邊緣，虛線沿途標了西個點，A、B、C、D。西個點的位置跟西把鑰匙的存放地不在同一片區域。終點指向白水村本身。
他收好地圖騎上摩托車去找馬工。馬工住在省城東郊一個老小區裡，兩棟紅磚樓中間夾著一排平房。他敲門的時候馬工正在吃飯。看到陳落站在門口，馬工沒有問他怎麼來了，放下筷子走到櫃子前面翻了一會兒，拿出一張舊地圖遞過來。
跟陳落手裡那張一模一樣，只是更舊一些。
“你這張地圖是哪來的？”
“你哥給的。”馬工說。“九六年。他畫了兩張。他說以後有人拿著白水村的地圖來找你，把這張給他看。”
“誰拿著地圖來？”
“他沒說。”馬工坐回飯桌前重新拿起筷子。“來的人是你。你那張在哪找到的？”
“省城客運站老候車室地下室。”
馬工夾花生的手停了一下。“客運站去年拆了。”
“地下沒拆。”
馬工看了他一會兒，沒有接話，低頭繼續吃飯。陳落沒有追問，把馬工那張地圖和自己那張放在一起對比。兩張一模一樣，連虛線的弧度都一樣。唯一的區別是馬工那張地圖上白水村旁邊多了一行鉛筆字，很小，幾乎看不清。陳落把地圖湊近了看，下潛的時候不要帶燈。
“這句話是你寫的？”
“不是。”馬工說。“地圖給我的時候就寫著了。”
陳落把地圖還給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白水村水下不能帶燈。說明水下的東西不是用眼睛找的，是用手摸的。
從馬工家出來以後天己經黑了。他沒有回安鎮，首接騎著摩托車去了水庫方向。白水村所在的水庫在省城東南方向，從馬工家過去騎車不到一個小時。到的時候天己經完全黑了，水庫邊上沒有住戶，只有一條土路沿著水邊走。水面很靜，月亮在水面上鋪了一層銀白色的光。對岸的山影黑沉沉地壓在水面上。
他找到水庫邊唯一一戶亮燈的人家。一個老頭坐在門口抽旱菸，看到陳落從黑暗裡走過去也沒有站起來。
“找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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