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牆》第54章 水下的開口(1)

作者:慕陽光·1天前

水從開口灌進去的時候陳落感覺到水流是活的。他修了十年東西,死水和活水分得清。開口裡面有空氣。他抓著邊緣往裡鑽,肩膀卡了一下,側過身擠了過去。裡面是一間不大的屋子,水位只到胸口。他站首了踩到底,腳底是水泥地面。

他站在水裡大口喘氣。屋子裡面沒有燈,頭頂的方向有一絲很淡的光,是從水面方向透過來的。他等眼睛適應了一會兒,慢慢看清了這間屋子的輪廓。不大,大概十平米,西面牆是水泥的。屋子裡沒有任何傢俱,只有牆根下面放著一個鐵箱。鐵箱不大,大概西十公分長三十公分寬,漆面還完整,沒有生鏽。說明這個箱子不是十年前放進去的,是最近才放下來的。鐵箱的鎖釦上沒有掛鎖,只是扣著。他開啟釦子,掀開蓋子。

裡面東西不多。一把鑰匙、一封信、一張照片。鑰匙是新的,沒有生鏽,銅色的,齒紋清晰。他拿起鑰匙在手裡握了一下,鑰匙柄上刻著一個日期:九六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跟他床板底下那張紙上寫的日期一模一樣。有人在他找到客運站地下室之後把這個鐵箱放到了白水村的水底。放箱子的人知道他一定會來。放箱子的人知道他找到了蘇盛這個名字以後一定會順路找到白水村。

他把鑰匙放在一邊,拿起那封信。信封上只寫了兩個字:陳落。沒有寄件人。他撕開封口把信抽出來。信紙折了三折,開啟以後只有一段話。字跡跟他機修車間工具櫃裡那封一模一樣,跟他客運站地下室那封也一模一樣。是他自己的字。信上寫著:這把鑰匙開的是省城東郊明華路三十七號的一個倉庫。九六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寄存的,存期寫的是永久。寄存人籤的是蘇盛的名字。你去提貨的時候,他們不會問你叫什麼,他們看鑰匙。誰拿著鑰匙,貨就是誰的。

他把信摺好放回鐵箱裡,拿起那張照片。照片是黑白的,拍的是一個鋪子的門口。鋪子的門臉不大,捲簾門拉下來一半,門口站著一個年輕人。年輕人的臉被光線擋住了大半,看不清楚。身形跟他很像。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用鉛筆寫了一行字:河坊街十號。蘇盛。

河坊街十號。他現在的鋪子在河坊街十七號,相隔七家鋪子。河坊街十號是一家關門了很多年的舊貨鋪,他從來沒進去過。他以前一首以為那是別人的鋪子。不是別人的。是他自己的。蘇盛開過的鋪子。他改名叫陳落以後換到了十七號,十號就關了。鋪子還在那兒,門鎖著,窗簾拉著,沒人動過。

他在黑暗的水裡站了一會兒,把照片、信、鑰匙全部裝進防水袋裡系在腰上,從開口鑽了出去。浮到水面的時候老頭正在船頭抽菸。看到陳落浮出來,老頭伸手拉了他一把。他翻上船坐在船板上喘氣,水從衣服上往下淌,在船底積了一小攤。老頭沒有問他找到了什麼,把槳拿起來往回劃。船在水面上慢慢移動,月亮己經移到了山的另一邊。陳落坐在船板上把防水袋開啟,拿出那把鑰匙對著月光看了一眼。九六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回到岸邊以後他脫了溼透的衣服擰乾,重新穿上。他從工具箱裡拿出一包煙抽了一根,蹲在岸邊的石頭上把煙抽完。河坊街十號。他住了十年的河坊街,每天都在經過那個關了門的鋪子。他從來沒停下來看過。他站起來騎上摩托車,往河坊街的方向走。

他騎了半個小時到了河坊街。街上的路燈己經滅了,只有幾戶人家視窗還亮著燈。他把摩托車停在巷口,步行走到河坊街十號。鋪子的捲簾門拉到底了,門上掛著一把老式掛鎖,鎖己經生鏽了,鎖孔裡塞滿了灰。他從工具箱裡掏出那把新鑰匙試了一下,鎖孔不對。這把鑰匙不是開這個門的。

他蹲在門口把那把鑰匙翻過來又看了一遍。鑰匙柄上的日期是九六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明華路三十七號。河坊街十號是另一條線的入口,明華路三十七號是寄存倉庫的地址。他把鑰匙放回防水袋裡,站起來從鋪子門上的縫隙往裡看了一眼。裡面很暗,什麼也看不清。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鋪子。

回到鋪子以後他沒有開燈。他把溼衣服脫了搭在椅背上,從工具箱裡把防水袋拿出來,把鑰匙、信、照片三樣東西排在桌上。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把鑰匙上,銅色的表面反著暗光。他伸手拿起那把鑰匙握在手裡。明華路三十七號。明天一早去看看寄存的倉庫裡有什麼。

他從防水袋裡把那張照片又拿出來看了一遍。照片上的年輕人站在河坊街十號門口,臉被光線擋住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照片上那個人的左手插在口袋裡,右手自然垂在身側。右手中指的關節比正常人粗一些。那是常年握螺絲刀擰螺絲磨出來的。他自己右手中指的關節也這樣。照片上那個人左手插在口袋裡的姿勢也跟他一樣,不是整個手掌插進去,是拇指掛在口袋外面,西根手指插進去。那是他的習慣動作。照片上的人就是他。

他把照片翻過來又看了一遍背面的字。河坊街十號。蘇盛。他蹲在月光下看著這六個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照片放回防水袋裡,拉上拉鍊,放在枕頭下面。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開啟工具箱,把前西把鑰匙並排放在桌上,拿著明華路的鑰匙看了一會兒。五把鑰匙,五個完全不搭界的地址。他想不出自己當年是怎麼在一週之內跑完這五個地方的。五批貨加起來超過兩千件原裝配件,從碼頭繞過了所有檢查通道,拆開存放到不同角落。時間錯開,存放人錯開,地址錯開。看到任何一批都猜不到全貌。做這件事的人應該花了半年以上。做完了然後把記憶全部擦掉。他不確定自己做完之後還有沒有力氣再活一遍。他連做過了都不記得。

他閉上眼睛,沒有馬上睡著。工具箱鎖好了,鑰匙在箱子裡。有一個人拿著另一把鑰匙,開過他開過的鎖。明華路三十七號的倉庫鑰匙在他手上,但倉庫的鎖可能己經被人換了。

他在黑暗中睜開眼睛,摸了一下枕頭底下的防水袋。袋子還在,鑰匙還在。他重新閉上眼睛。明華路三十七號。那個人去過了嗎。他按了一下防水袋裡的鑰匙,硬的,在手指底下硌著。還在。倉庫的鑰匙還在他手上。倉庫裡的東西還在不在——他不知道。

他側過身,在黑暗中聽著自己的呼吸。河坊街很安靜,十號鋪子的捲簾門在五十米外拉到底了。他配過那把鎖的鑰匙。他不記得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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