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是空的。五排鐵架全空,沒有紙箱,沒有零件,什麼都沒有。鐵架子的立柱上有一道斜的劃痕,像是搬東西的時候邊緣蹭到的,鐵皮翻起來的茬口還是亮的,最多一個星期。地上有一層灰,灰面上有兩雙腳印,一雙運動鞋一雙皮鞋。運動鞋的後跟偏外側磨得厲害,皮鞋的鞋印幾乎沒有磨損。兩個人的腳印都是從門口走到鐵架子前面,然後折回門口,沒有在倉庫裡翻過,首接走到架子前把東西搬走了。他看得出來,他們知道東西放在哪個位置,知道有多少件。
陳落蹲在鐵門內側,用手電筒照了一下門把。把手上沒有指紋,被人擦過,連鑰匙插口的邊緣都擦過。不是來偷的,是來善後的。
鑰匙在他口袋裡。信封上寫的地址就是明華路三十七號。他到了才發現倉庫己經被清空了,地面上的灰被重新踩過,有人在他之前來過了。
善後的人沒有把櫃子裡的東西帶走。牆角有一個鐵皮櫃子,櫃門關著沒鎖。他拉開櫃門,空的,最底層躺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沒有署名,沒有封口。他開啟信封抽出一張紙,上面寫著一行很小的手寫字。
省城西郊紡織廠倉庫,二樓西北角。
他把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沒有署名,沒有日期。他認得那行字,是他自己寫的。筆畫輕重和撇捺收法都跟他寫字的時候一模一樣。他站在明華路三十七號的空倉庫裡,看了一會兒自己寫給自己的地址。他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裡,在倉庫裡又走了一圈。鐵架子上沒有留下任何東西,牆角的灰也被掃掉了。搬貨的人做得很乾淨。他把鐵門重新拉好掛上鎖,站在門口又看了一眼。明華路三十七號結束了。
他騎上摩托車往省城西郊去。紡織廠的圍牆爬滿了枯藤,廠門鎖著,他從圍牆缺口翻進去。廠區裡比他想象的更荒,草長到膝蓋高,空地上堆著幾臺鏽透的機器。倉庫在廠區最西邊,是一棟兩層紅磚樓,窗戶碎了一半。他繞到樓後找到一扇沒鎖上的側門,上了二樓。二樓隔成幾個小房間,他推開西北角那扇門,門軸發出一聲很澀的響。裡面靠牆放著一個鐵架子,架子上有一個鐵皮箱子,不大,跟他在白水村水底看到的那個差不多。
箱子沒鎖。他開啟蓋子,裡面放著一把鑰匙和一本舊記事本。鑰匙是新的,刻著兩個數字:03。記事本封面是棕色的牛皮紙,己經磨得發毛了。他翻了第一頁,一行一行全是地址和時間。他翻到第二頁的時候手停了。第二頁最上方用加粗的字寫了一行,不是地址,不是日期——六個字。
有人在跟著你。
他蹲在那間小屋子裡把那六個字又看了一遍。他自己寫的,墨水和前幾行是同一種,筆觸也一致。他在這本記事本里留了十二個地址,然後在第二頁最上方加了一筆“有人在跟著你”。他是寫完了地址覺得不對,才加了這一句。跟著他的人是誰,他自己己經不記得了。
他把記事本合上放進防水袋裡。記事本不大,裝進防水袋正好放平。他摸了一下封面,牛皮紙被磨得很薄,邊角都捲起來了。這本記事本他用了很久,用了很多年。他翻到第一頁的時候看到日期寫在最前面,九六年三月,整整十年以前的記錄。十年前的他就知道十年後的他會找到這本記事本。十年前的他把地址一個一個寫上去,把鑰匙一把一把放好,然後清掉了所有記憶。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一定坐在某個地方,一筆一筆慢慢寫。那是什麼樣的心情,他記不起來。手電筒的光在西北角的小屋子裡晃了一下收掉了。他在黑暗中站了幾秒鐘,下樓,從圍牆缺口翻了出去。
圍牆外面的土坡上有一塊裂了的水泥板,他在水泥板上坐下來,把記事本翻到第一頁,把十二個地址全部抄下來。日期從九六年三月到九八年十一月,每一個地址下面備註欄寫的全是同一個詞:待取。
他把抄下來的地址收好,站起來抽了一根菸。秋天下午的光線己經開始斜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騎上摩托車往省城東郊去。記事本第三行的地址是省城東郊鐵路橋下,三號橋墩西側。他騎著摩托車經過那座鐵路橋很多次,從沒有停下來看過橋墩下面有什麼。
他在橋頭停下,提著工具箱走到第三號橋墩下面。橋墩是水泥澆築的,己經開裂了,裂縫裡長出了雜草。他繞了一圈,在橋墩西側靠近地面的位置看到一塊顏色不一樣的水泥,邊緣有一條很細的縫隙,像是後補上去的。他用撬棍順著縫隙撬了幾下,水泥板鬆了。再一用力,整塊水泥板被他撬開了。
下面是一個凹陷,二十公分深,裡面放著一個鐵盒子。鐵盒子上掛著一把小鎖,鎖孔的形狀跟他手裡那把03號鑰匙一樣。鑰匙插進去轉了半圈,鎖開了。
他開啟鐵盒子,裡面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封了口,他用刀片劃開,從裡面抽出一張紙。翻過來看,背面也沒有字。什麼都沒有。一張白紙。
他把白紙對著光看了一下,紙張紋理就是普通的信紙。他不會無緣無故在橋墩下面藏一張白紙。這張紙一定會在某種條件下顯示出內容——藥水顯字。他想到一個人,以前在安鎮開修錶店的老師傅,懂各種墨水和藥水,三年前關了店搬到川河去了。川河。記事本第一行地址就是川河鎮口。
他站在三號橋墩下面,風從橋洞穿過來,把紙邊吹得微微抖動。他從橋墩底下退出來的時候沒有走回頭路。他把鐵盒子原樣塞回去,水泥板蓋上,然後沿著鐵軌往反方向走了一段,從另一頭繞到公路上。他的摩托車還在橋頭停著。他蹲在橋頭的土坡後面抽完一根菸,確認沒有人跟著他之後,才騎上摩托車往川河的方向去了。川河在省城西南方向,走省道一個小時。他停下來看了一眼摩托車的後視鏡,路面是空的。他又看了一眼,確認沒有人跟在後面。他把摩托車打著火之前又回過頭看了一眼鎮口的樟樹,樹底下那幾個下棋的人還在。他看不出來誰有問題。他總覺得有人會在他走了以後翻他翻過的東西。他把記事本從防水袋裡拿出來又看了一眼第二頁那六個字。有人在他走了以後翻了記事本,那個人一定不是他自己。他寫那六個字的時候語氣很肯定,像是他己經知道了某個人會翻。那個人是他認識的人,還是他不認識的人?他不記得了。他唯一能確定的是他寫這行字的時候手是穩的。他沒有慌。他知道那個人是誰,他知道那個人會來翻他的記事本,他提前寫了這一行字。他把記事本合上放回防水袋裡,騎上摩托車往川河的方向去了。他總是覺得離答案不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