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落騎了將近一個小時的摩托車才到川河。他在鎮口的加油站停下來買水的時候，從加油站的柱子後面回頭看了三次。沒有人跟上來。他把記事本從口袋裡掏出來翻到第二頁，那行字還在。有人在跟著你。
川河鎮口的老糧站只剩一面牆了。他蹲在東牆牆根下挖了三十分鐘才挖到那個鐵罐子。鐵罐子密封得很好，沒有生鏽，擰開蓋子裡面是一卷油布。他把油布展開，裡面沒有鑰匙，沒有紙條。只有一根橡皮筋，黃的，己經發硬了，一折就碎。他愣了一下。記事本上第一行地址寫得很清楚，川河鎮口老糧站倉庫，東牆地基下。他以為自己會在這裡找到一把鑰匙，或者一份紙條，或者信封。結果只有一根橡皮筋。
他蹲在牆根下把那根橡皮筋翻來覆去看了幾遍。舊橡皮筋，黃顏色，折一下就碎。他看不出這根橡皮筋有什麼意義。他不會無緣無故把一根橡皮筋密封在鐵罐子裡埋在東牆下面。他這麼做一定有理由，只是他不記得了。他把橡皮筋裝進口袋裡繼續往下挖。挖到西十公分的時候鐵鍬又碰到了一個硬東西。他加快速度扒開浮土，下面是一個鐵盒子，更小，只有巴掌大。
鐵盒子沒有鎖。開啟蓋子以後裡面是一把老式銅鑰匙和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一個地址：川河街十七號，劉記修表。下面還有一行小字：不要說你是來找我的，說你是來修表的。
他把銅鑰匙和紙條放進口袋站起來。老糧站的位置很偏，周圍沒有行人，沒有車。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鎮口那棵大樟樹底下坐著幾個下棋的老人，跟他來的時候一樣。他看不出來哪雙眼睛在看他。他蹲下來把老糧站牆根的原土填回去，用腳踩實了，把撬下來的草皮蓋上去，儘量恢復原樣。他站起來往川河街的方向走。川河街在鎮子中間，一條不寬的水泥路，兩邊開著各種鋪子，有賣農藥的，有修車的，有兩家小飯館。十七號在理髮店和雜貨鋪之間。走到街口的時候他拐進一家小賣部買了一包煙，站在小賣部門口的臺階上點了一根，趁著點菸的功夫用餘光掃了一下身後。沒有人。
劉記修表的招牌掛在理髮店和雜貨鋪之間，字己經褪色了。他推門進去，櫃檯後面坐著一個戴著老花鏡的老頭，正在用鑷子夾著一顆螺絲往表芯裡放。老頭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修表？”
陳落把工具箱放在地上。“修一塊。”
老頭放下鑷子擦了擦眼鏡，又重新戴上。“你來的時間不對。放東西的人說你應該是週三來的。今天是週六。”
陳落沒有接這句話。
老頭透過老花鏡看了他一眼。“什麼表？”
陳落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白紙。老頭看到白紙以後沒有馬上說話，把紙拿起來對著光看了一會兒放在櫃檯上。
“這紙哪來的？”
“省城東郊鐵路橋下面，三號橋墩。”
老頭點了點頭，站起來掀開布簾走進後面的房間。陳落跟著進去坐下。老頭從抽屜裡拿出一瓶褐色藥水和一團棉花，把白紙平鋪在桌面上，倒了藥水在棉花上擦了一下。紙上浮現出一行藍色的字：你找劉師傅的時候，讓他給你看他櫃子最底下那個信封。
老頭看完那行字站起來走到櫃檯前面，蹲下來翻了翻，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陳落面前。
“你的。”
陳落握著信封沒有馬上開啟。他看了老頭一眼。“你認識我？”
“不認識。”
“那你怎麼知道這個信封是我的？”
老頭抽了一根菸點上。“放信封的人說，會有人拿著一張白紙來找你。把藥水滴上去，紙上的字會告訴你把信封給他。”
“誰放的？”
“你自己。”
陳落看著手裡的信封沒有動。他沒有用刀片，用手指撕開封口，裡面是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他站在明華路三十七號倉庫門口的樣子。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
第五批貨你交給了老周。別去找他。
他把照片翻過來看了幾遍。第五批貨不是被人偷的，是他交出去的。交給了老周。老周是誰他沒有印象，名字在清單上沒有出現過，在記事本上也沒有出現過。他也想不起來。他清掉記憶之前專門留了這張照片，專門寫了這行字“別去找他”。他不是在告訴自己老周值得信任，他是讓自己不要去找老周。老周不能找。為什麼不能找？他也不知道。
他把照片放回信封裡站起來道了謝。推開修表鋪的門走出去的時候，天邊的光己經變了顏色，川河街上的鋪子在陸續關門。他蹲在摩托車旁邊點了一根菸，把那張照片又拿出來看了一遍。他不知道自己當年為什麼不讓現在的自己去找老周。在那行字下面，他看到了一個模糊的鉛筆數字，像是臨時寫上去又擦掉了。他對著傍晚的光仔細看了一下。數字的痕跡還在，像是電話號碼的後西位。他認出了那幾個數字。那是他自己的出生年份。他反覆看了幾次。鉛筆的痕跡很輕，像是寫上去以後又後悔了，擦掉了，沒擦乾淨。他在告訴現在的自己一件事，然後又不想讓自己知道得太清楚。
他把照片放進口袋裡。外面己經開始暗下來了，街上的路燈還沒全亮，只有雜貨鋪門口的燈亮了一盞。他蹲在摩托車旁邊把工具箱開啟，把六把鑰匙和記事本翻出來。記事本第一頁的十二個地址，己經走了三個。安鎮的老糧站給了他一根橡皮筋和一把銅鑰匙。三號橋墩給了他一張空白紙。空白紙帶他找到了劉師傅，劉師傅給了他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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