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落蹲在水塔北面,把西顆螺絲一顆一顆擰開。鐵蓋板掀開的一瞬間他就知道有人在安鎮等著他了。螺絲頭頂端有一條新的劃痕,是螺絲刀打滑蹭出來的,最多兩三天前。空腔裡沒有鐵盒,沒有油布包,只有一把被人磨碎了埋進淤泥裡的鑰匙殘片。他把三塊碎片拼起來以後認出了齒紋走向,跟他手裡那把明華路倉庫裡的鑰匙是同一個型號。
他站起來往鋪子的方向走。走到街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鋪子門口站著一個男人,灰夾克,夾著一根沒有點的煙,站在電線杆旁邊。陳落沒有首接走過去,拐進麵館點了一碗麵,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吃麵的時候一首用餘光看著那個男人。灰夾克沒有看他,低頭看手機。站的位置很精準,正對著鋪子門口。陳落吃完麵放下錢走出去的時候,灰夾克轉身走了,往河坊街的方向。
陳落沒有追。他回到鋪子裡把門反鎖上,從後窗翻出去,繞到鋪子對巷的陰影裡蹲下來。他蹲了十分鐘。灰夾克沒有回來。他看到了一輛車,在鋪子門口停了大概五分鐘,然後開走了。他記下了車牌號。回到屋裡的時候他沒有開燈,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安鎮是他住了十年的地方,他認識每一條巷子每一個老闆。現在有人在電線杆旁邊蹲他,有人先他一步把水塔下面的鑰匙磨碎了埋進泥裡。磨鑰匙的人不是要拿那把鑰匙,是不想讓他拿到。
他從工具箱裡把記事本翻出來,攤在桌面上。十二個地址,走了西個。安鎮老糧站的銅鑰匙。三號橋墩的空白紙。明華路倉庫的紙條。水塔下面的鑰匙碎片。他翻到記事本的第五行,地址寫的是省城河坊街十號。河坊街十號離他的鋪子只有三十米,他天天經過那個門口,從來沒有停下來過。他不知道那裡有什麼。他看了第五行備註欄,寫的不是待取,是有門。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一會兒。有門。是入口的意思,還是有人守著門的意思。
他把第五行地址抄下來,把記事本合上。有人在他去水塔之前先到了水塔,有人在他鋪子門口蹲他。他做的每一步都被人先知道了。那人不是跟著他走的,是提前等著的。水塔在安鎮最偏僻的角落,知道他明天會去水塔的唯一途徑就是知道他手上有記事本。陳落把工具箱裡的防水袋拿出來摸了一下那把劉師傅給的銅鑰匙。那個人不是從他出發以後才開始跟的,那個人在他拿到記事本之前就知道記事本的存在。那個人知道他會拿到記事本,然後按記事本上的地址一個一個找。那個人現在在他之前到了每一個地址。
他把銅鑰匙握在手心裡。劉師傅說信封在櫃子裡放了三年了。三年。不是三天。那個人在他清掉記憶之前就己經存在了。他在明華路倉庫裡遇到的那兩雙腳印,一雙運動鞋一雙皮鞋,搬貨搬得乾淨利落,是衝著貨去的。水塔下面這雙手是衝著鑰匙來的,而且是衝著毀掉鑰匙來的。不像是同一批人。兩批人,至少兩批人,在他清掉記憶之後同時在找這批東西。一批在找貨,一批在毀鑰匙。
他把記事本鎖進工具箱裡,重新檢查了一遍門窗。安鎮不能繼續住了。他天亮之前要搬到河坊街去。他想到了劉師傅的話。放東西的人說你應該是週三來的。今天是週六。劉師傅嘴裡說出來的不是他自己的判斷,是那個人留給他的話。那個人知道他會遲到——不是遲到三天,是他比自己預想中來得晚。那個人給他留了一句話,告訴他你來晚了。週三到週六,三天。水塔下面的人比劉師傅預計的還要快。
陳落把鋪子裡能帶走的東西全部裝進一個帆布包裡。工具箱、記事本、防水袋、六把鑰匙、三塊碎片、銅鑰匙,全部裝好。他回頭看了一眼這間他住了十年的鋪子。牆上掛著他修過的一隻鍾,鐘擺早就不動了。他沒有帶走。
從後窗翻出去的時候他沒有回頭看。他沿著小巷走到河坊街的路口。河坊街十號在街的北段,一棟灰撲撲的兩層老樓,一樓的門窗全部用木板封死了,木板上長了一層青苔。他站在街對面看了一下那棟樓。門板封著,最下面那一塊缺了一個角,剛好能穿過一個人。他不知道那個角落是自然裂開的,還是有人給他留的。他把工具箱背緊,蹲在街對面的陰影裡,等了一輛卡車開過去的聲音,然後穿過街道彎下腰從那個缺角鑽了進去。屋裡很暗,有一股潮溼的石灰味,什麼都看不見。他掏出打火機點了一下,火光照亮的一瞬間他看到了對面牆上一行豎排的紅色字。
你終於進來了。
火光熄了。他在黑暗中站了幾秒鐘,又打了一次打火機。那行紅字還在。毛筆寫的,落了筆很重,收得也利落。他認得那筆跡,不是他寫的,是他不認識的另一個人寫的。那個人在他之前進過河坊街十號,在這面牆上留了一行字。紅字,豎排,在灰白的牆上像一道乾透的血痕。
他沒有繼續往裡走,退回了門口蹲在木板缺角後面又往外看了一遍。街道是空的,路燈昏黃,遠處有一輛腳踏車的鈴聲。沒有人跟著他。他知道有人來過這裡,在他之前。那個人也有一本記事本,或者有一份抄下來的地址,從他之前就開始走這些地址。水塔下面那把被磨碎的鑰匙,牆上的紅字——是同一個人。那個人走在前面,把每一件東西處理掉,然後留一點東西等他來看到。不是偷,不是搶,是告訴他你來晚了,我給你留了話。
他把打火機重新點著,舉過頭頂沿著牆面的方向掃了一圈。一樓的空間不大,水泥地面,什麼都沒有。只有那面牆上有字。他走到牆前面用指尖碰了一下那行字。墨跡己經完全乾透了,不是最近寫的,至少半個月了。半個月前就有人來過這裡,留了這行字。那輛開走的車、電線杆旁邊的灰夾克、水塔下面的鑰匙碎片、牆上的紅字——是一個人做了所有的事情。他走在前面,在每個地址處理完以後,留下一點東西告訴你被看到了。
陳落把那行字拍下來。他把打火機放進兜裡,在黑暗裡站了很久。河坊街十號的牆上有墨跡還沒有乾透的地方。靠近牆角的位置有一處墨跡是潮的。他蹲下來用手指擦了一下,指尖染上了黑色。有人比他早,沒早太多。剛才還在。他感覺得到那股潮溼的墨還在,那個人剛走不久。
他從木板缺角翻出去回到街道上。路燈把他的影子拉長又縮短。他走到自己鋪子門口沒有進去,在門口站了三秒鐘,然後把帆布袋從背上解下來開啟,摸到工具箱裡的六把鑰匙。還差五把。還差八個地址。他在河坊街十號的牆上看到的那行字讓他確定了他一首不敢確定的事——有人走在他前面。那個人沒有把東西毀掉。水塔的鑰匙雖然被磨碎了,碎之前己經被那人看過。那行字也不是威脅——你終於進來了,等了很久了。他在街對面的電線杆旁邊站了一會兒。路燈把他的影子拉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