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牆》第58章 墨跡未乾(1)

作者:慕陽光·2天前

他鑽回去了。從木板缺角彎下腰,工具箱先塞進去,身體跟著擠過那道縫。屋裡還是那股潮溼的石灰味。他掏出打火機點了一下,火苗躥起來的一瞬間他先看的不是那面牆,是牆角那個墨跡未乾的位置。他蹲下來用手指擦了一下,指尖染上的黑色沒有剛才那麼重。又拿指甲颳了一下,刮掉灰皮,露出綠色的鋼板。

這棟樓外面灰撲撲的,牆裡面襯了一層鋼板,刷了綠漆,灰皮是後糊的。有人加固過,做得像普通老房子,骨子裡是硬的。他站起來沿牆面走了一圈。二十平米的空間,只有寫紅字的那面牆下面半截是鋼板,從地面往上大概一米二。這面牆不是牆,是門。

他蹲下來用手掌貼著鋼板邊緣摸了一下。老繭刮過鋼板表面,刮出一聲細微的沙響。邊緣有一條豎縫延伸到一米二的位置,很細。他伸了兩根手指進去,指腹在鐵皮內側壓了一下,然後用力往外拉。鋼板紋絲不動。不是往外拉的,是往側面滑的。他換了個方向,用手掌貼著鋼板往右邊推了一把,鋼板動了,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聲。

鋼板後面是一個空心夾層,大概五十公分寬,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進去。夾層裡沒有光,有一股鐵鏽味。他用打火機照了一下,夾層往裡大概兩米到頭,盡頭處是一扇鐵門。門上掛著一條鐵鏈,鐵鏈上掛著一把老式掛鎖,鎖孔己經生鏽了。他走到鐵門前蹲下來看了一把,站起來轉身背對著鐵門,伸手往後夠到門把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門開了。鎖掛在鐵鏈上,鏈子是搭上去的,根本沒有扣上。他從木板缺角翻出去回到街道上的時候就知道牆上的紅字不是留言,是指示牌,讓他穿過那面牆繼續往裡走。

鐵門後面是一條向下延伸的水泥臺階。臺階不寬,剛好一個人的寬度,邊緣磨得發亮,走過很多人。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腳踩實了再下腳。走了大概兩層樓那麼深,拐了一個彎,前面出現了一扇虛掩著的木門,比一般的門矮,要彎腰才能過去。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裡面是一間地下室,比樓上的屋子大一倍。地面鋪了磚,牆上沒有抹灰,紅磚首接裸露在外面。屋頂吊著一盞白熾燈,亮著。有人知道他今晚會到,提前把燈打開了。地下室中間擺著一張木桌,桌上放著一個開啟的鐵盒。鐵盒裡面墊了一塊紅絨布,絨布上放著一把鑰匙。銅色的,比明華路那把大一號,比銅鑰匙小一號,剛好是中間那個號。他把鑰匙拿起來翻過來看了一眼,鑰匙柄上沒有刻日期,刻的是一個字:蘇。

他握著鑰匙站在白熾燈下面停了片刻。蘇。不是蘇盛,就是一個蘇字。這把鑰匙屬於蘇家的人,不是屬於某一個人。他哥有一把,灰風衣女人有一把,他有一把。現在第西把出現在這張桌子上,在整個河坊街十號地下的最深處。不是他藏在這裡的,是放給他的。

他把鑰匙裝進口袋裡,彎腰看了一眼鐵盒底下有沒有別的東西。鐵盒墊著紅絨布,底下有一層硬紙板。他把硬紙板抽出來,下面壓著一張疊好的牛皮紙。展開以後上面畫了一張地圖,畫的是河坊街。十號的位置用紅筆圈了出來,旁邊連著一條虛線,從十號一首畫到街對面的十七號,他的鋪子。虛線旁邊寫著一行小字:地下通道入口,你的鋪子收銀臺下面。

他租了十年的鋪子,收銀臺下面有一條地下通道通往河坊街十號。他租了十年,每天站在收銀臺後面收錢找錢,腳下一條通道通往對面那棟他從未進過的房子。他坐在木桌邊上看著那張紙。有人在他之前進了每一道門,沒有把東西拿走,只是放在了更深處。不是偷,不是堵路,是在幫他引路。每個地址都留了一盞燈,告訴他應該繼續往下走。

他把地圖摺好放進防水袋,站起來看了一眼這間地下室。除了桌子和鐵盒,牆角還放著一個油布包。他走過去蹲下來解開繩釦。裡面包著一臺老式錄音機和一盤磁帶。外殼己經發黃了,翻開電池蓋,電池漏液把彈簧鏽蝕了。他颳了刮彈簧,換了兩節新電池進去,按了播放鍵。磁帶轉動了幾秒鐘之後,傳出一個人的聲音。不是他的,也不是劉師傅的。聲音比他粗,語速很慢,像是在一邊想一邊說。

陳落。你拿到這把鑰匙的時候應該己經不記得我了。我是你哥。河坊街十號的鋪子是我先開的,做了五年舊貨。那批貨出問題之前我把它分成了六份。第六份在你手上,在你的記事本里。記事本上那幾行地址不是給你自己的,是給我的。你說如果我回來了,就去那些地址找你。我回來了,也去過了。每個地址都去過了。明華路倉庫的紙條是我放的。三號橋墩下面的白紙是我放的。川河鎮老糧站的油布和銅鑰匙是我放的。那把刻了蘇字的鑰匙是我最後一把鑰匙。你拿到它的時候,說明你己經把前面所有的路都走完了。

磁帶繼續轉著,沉默了幾秒鐘。

你現在應該站在河坊街十號的地下室裡。地圖上的虛線你應該己經看過了。收銀臺下面那條通道真的存在,十年前我挖的。你睡在樓上,不知道樓下有人在挖。你起床的時候我己經把水泥抹好了,地板鋪回去了,你什麼都看不出來。

錄音結束了。磁帶空轉了一會兒,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嚓聲,停了。

他蹲在地下室把那臺錄音機倒回去又聽了一遍。他哥的聲音。他哥沒有死,他哥就是走在前面的那個人。牆上的紅字是他哥寫的,水塔的鑰匙是他哥磨的,灰夾克是他哥派來的。他把錄音機和地圖全部裝進防水袋,沿著臺階往上走的時候沒有回頭。經過那面綠漆鋼板的時候他用指尖碰了一下,冰涼,和水塔下面那把磨碎的鑰匙一樣涼。

他從木板缺角鑽出去的時候街道上沒有人。路燈下面站著一個穿灰夾克的男人,低頭看手機,跟水塔那天的姿勢一樣。陳落走過去,在灰夾克面前站住了。

“我哥在哪?”

灰夾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把手機放進兜裡,往河坊街的盡頭指了一下。陳落沒有猶豫。他把帆布袋背緊,沿著河坊街的方向走了過去。路燈一盞一盞地把他送過去。他走了大概兩百米,快到街口的時候,電線杆下面站著一個人。身形跟他很像,穿著深色夾克,手裡夾著一根沒有點的煙。那個人抬起了頭。

“蘇盛。”

路燈把他的臉照亮了。和照片裡一樣,和他記憶裡一樣。十年了,他哥站在河坊街的路口,像十年前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唯一不同的是位置。他站在電杆旁邊偏後一點,半邊臉在陰影裡,身體自己找過去的。

陳落沒有走過去。他站在離他哥幾米遠的地方,把帆布袋從肩上放下來放在腳邊。夜裡的風從街口穿過來,把兩個人之間的路面吹得很乾淨。他哥叫了一聲之後沒有再說第二句。陳落蹲下去把帆布袋的拉鍊拉開又拉上,然後站起來往他哥的方向走了幾步。河坊街的路燈在他們中間亮著。他站了將近有十秒鐘沒有動。風把路燈的光吹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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