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他哥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兩個人之間隔著不到兩米，誰都沒有再靠近。
第一個開口的是他哥。他說話時沒有往前靠，反而退了半步，肩膀往電杆方向側了一下。一個躲了十年的人，身體還在找掩護。
“你瘦了。”
陳落沒有接話。他站在原地，把帆布袋重新揹回肩上，手指勾著拉鍊頭拉到底。聲音不大，在安靜的河坊街上聽得很清楚。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兩週前。比你拿到記事本早三天。”
“你怎麼知道我拿到了？”
“灰夾克跟我說的。你在安鎮鋪子拆床板那天他就跟著你了。你不知道，他跟蹤不是跟人，是跟車，你啟動摩托車的時候他從另一個方向出發，到你前面等著。”他哥把煙從嘴上拿下來看了一眼，“我從你拿到記事本第一天就在這條街上等你。”
“你知道我會走到這一步？”
“不知道。我只是把每個地址都放了東西，不管你去不去，放了就不會白費。你去了，說明你還在找。”
陳落沒有說話。風從街口灌進來，把他哥的煙吹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蹲下來從帆布袋裡掏出錄音機放在地上按了播放鍵。錄音從他哥的聲音開始一首放到結束。風裡他哥的聲音比面對面時更清楚。放完之後他把錄音機收回去站起來。
“你分成了六份。那批貨到底有多少？”
“賬上記的是八十萬買來的。實際價值翻了兩倍還不止。貨主借了八十萬買那批東西，大部分不是他自己的錢是他幫別人買的。買主跑了之後，八十萬全砸在貨主頭上。”
“那個買主是誰？”
他哥把煙換到另一隻手上，眼睛沒有離開陳落。
“那個人你也認識。他是河坊街十號當鋪的老闆。你那本記事本上有沒有寫過當鋪？”
“沒有。”
“因為他消失得早。那批貨出事之前半個月他就跑了。跑了以後所有人都在找他，找不到。他把錢抽走了，把貨主的債留下了。你能撐到今天沒被追債的人打死，是因為貨主死之前把所有追債的人都壓住了。”
“貨主死了以後呢？”
“追債的人開始分兩批。一批找你，一批找我。我躲了十年。你在安鎮修了十年的鋪子，沒人找到你，是因為你改了名字。蘇盛這個名字在河坊街掛號了，陳落這個名字在安鎮沒人知道。”
陳落蹲在路燈下把那把刻了蘇字的鑰匙從口袋裡掏出來。銅色的，在路燈光下面泛著一層淡黃的光。他握著鑰匙沒有遞出去，只是攤在手掌上讓他哥看。
他哥沒有馬上看鑰匙。他看了一眼陳落的手掌，掌根處有一道老疤，把視線移開了。
“這把鑰匙開的是哪？”
他哥看了一眼那把鑰匙，煙在手裡停了一會兒。
“河坊街十號地下一層最裡面那扇鐵門。門後面是一間單間，放著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個鐵皮箱。鐵皮箱裡裝著當年那批貨的完整清單和一份轉讓書。轉讓書上寫的是你的名字。”
“誰籤的？”
“貨主籤的。他死之前一天籤的。”
陳落把鑰匙收回去，重新裝進口袋裡。他看著地面，河坊街的水泥路面被路燈照出一塊一塊的光斑。他把帆布袋的拉鍊拉開又拉上，重複做了兩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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