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透陳落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腦子裡那根弦繃了一下。他睜開眼,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老地方,從視窗的方向延伸到牆角。他伸手摸了一下枕頭邊——帆布袋還在,三把鑰匙的輪廓隔著帆布硌在手心裡。
他坐起來,把帆布袋拎到腿上,把三把鑰匙倒在床單上。甲號的、光明路的、空白的。他一把一把摸過去。甲號背面刻著光明路。光明路背面刻著東郊。空白那把背面什麼都沒有。他把三把鑰匙重新穿回帆布袋的繩子上,站起來洗了一把臉。
水很涼。深秋了,自來水管裡的水帶著明顯的寒氣。他抹了一把臉,對著鏡子裡的人看了兩秒。眼睛裡的血絲還沒退完,昨天跑了一天,晚上又翻來覆去想了半宿。他用手掌按了一下眼睛,轉身出了門。
河坊街的早晨比晚上冷。路燈剛滅,街上沒有人。早點攤還沒出,兩邊的店鋪門板都關著,縫隙裡透不出光來。他走到16號對面停下來,隔著一條街看那棟樓。灰撲撲的三層,窗戶黑洞洞的,牆皮剝落了一塊,露出裡面的磚。
他繞到樓後面。地下室的入口在樓梯底下,一扇鐵皮門,合頁生鏽了。鐵皮門下面被人用水泥封了一道——不是整個門封死,是門下面砌了一道水泥坎,大概二十公分高,面上抹平了,邊上還有刮板留下的紋路。
他蹲下來用手摸了一下。乾的。距離澆築至少過了三天,跟昨晚摸到的一樣。水泥表面己經硬了,邊緣還有幾處沒幹透的地方,顏色比周圍深一點,按下去能留下指甲印。他站起來握了一下鐵皮門的把手,拉不動。水泥坎把門卡住了,只留了一條縫,手指伸不進去。
他蹲在那裡重新看那條縫。縫很窄,有東西卡在裡面——一截鐵絲。不是意外掉進去的,是被人特意塞進去的。鐵絲的一頭露在縫外面,彎了一個小勾。他捏住那截鐵絲往外抽。鐵絲卡得很緊,他來回晃了幾下,慢慢抽出來了。鐵絲末端沾著一片碎布條,灰藍色的,棉布,像是從工裝上刮下來的。
他把鐵絲和碎布條收進口袋,站起來重新打量那道水泥坎。水泥的顏色不是純灰的,混了沙,顏色發黃。水泥跟地面接觸的地方有一圈乾裂的縫。他用鞋跟踩了一下,裂縫沒有擴大,邊緣翹起來了一片水泥皮。他蹲下來用手掰了一下,水泥皮碎了,露出底下的灰土。
他蹲下來用鑰匙颳了刮。灰土層不厚,大概兩公分。下面不是實心的,刮開以後露出一個空洞。他把碎水泥皮全部掰掉,洞口擴大到拳頭大小。不夠。他又掰掉幾塊,洞口能伸進一隻胳膊了。
他趴下來,半個身子貼著地面,把手臂伸進那個洞裡。洞不大,胳膊伸進去就撐滿了。他往裡面探了幾公分,手指碰到了硬的東西——不是地板,是一個塑膠角。他摸了一下輪廓。方形的,大概巴掌大。他捏住那個角往外拽。被什麼東西卡住了,拽不動。他又換了一個角度,把手指伸到塑膠盒側面摸了一圈——側面光滑,沒有鎖釦,盒子上壓著一塊磚。他把磚推開,再拽。塑膠盒滑出來了。
他退出來,坐在地上把那東西翻過來看。一個密封的塑膠盒,白色的,西方形的,蓋子上纏了兩圈透明膠帶。他用鑰匙挑開膠帶,開啟蓋子。
裡面是一卷紙。不是賬本,不是信,是一張手繪的地圖。
紙不大,A4紙對摺了兩次。展開以後畫著一條路線的走向——從河坊街出發,往省城方向走,到一個標著圓圈的地方。圓圈邊上寫了一個字:安。
他翻過來看背面。背面也有一行字,不是手繪的,是列印的:“拿地圖的人,明天中午到安鎮橋頭。帶一把鑰匙來。不要帶別的東西。”
沒有落款。沒有日期。
他把地圖摺好放回塑膠盒,把鐵絲和碎布條也放進去。站起來看了一眼那道水泥坎——被他掰開的地方露出一個不規則的洞,一眼就能看出被人動過。他沒有管,把塑膠盒夾在腋下,從樓後面繞了出來。
回到鋪子以後他把地圖攤在櫃檯上。河坊街到省城是順著大路走,到了省城以後往西拐,再走一段就到了安鎮。橋頭——安鎮的橋頭。他在地圖上找到了那個標點,在鎮子入口的位置,靠近一條河。
他看了一會兒,把地圖摺好放進帆布袋裡。
明天中午。帶一把鑰匙。
他伸手摸了一下帆布袋裡的三把鑰匙。甲號的、光明路的、空白的。三把鑰匙,三選一。地圖上沒寫要帶哪一把。他握了一下那三把鑰匙,在手裡掂了掂。想了片刻,他把甲號鑰匙從帆布袋上解下來單獨放進了內袋裡。
帆布袋裡還剩兩把。一把光明路,一把空白。
他站起來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九點半。今天還有一整天。他要去光明路二十三號三樓看看那個櫃子裡有什麼。在那之前,他要先去一趟河坊街10號。
他鎖好鋪子的門,走到16號斜對面。河坊街10號,三樓。一棟老樓,下面是賣五金的小店,關著門。沒有門牌號,只有門框上殘留的舊門牌痕跡,被新漆蓋住了。樓梯在樓側面,鐵架子焊的,踩上去晃。他上了三樓。一扇鐵門,鎖眼堵死了。他沒費時間撬鎖,繞到樓後面翻窗進去。
裡面是空的。沒有櫃子,沒有架子,只有一地的灰。他站了幾秒,正要轉身走的時候看到牆角地上有一塊巴掌大的水泥碎片,跟周圍的老灰顏色不一樣。他蹲下來翻過來看。背面貼著一條醫用膠帶——舊的,發黃了,膠帶下面有一根頭髮。黑色的,短髮。他拿著那根頭髮在指間捻了一下。硬的。
十年前有人來過這裡。不是路過,是蹲在這裡待過。
他把那根頭髮夾進地圖的摺痕裡,站起來環顧了一圈空蕩蕩的三樓。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灰濛濛的地板上,空無一物。
他轉身下了樓。
光明路二十三號不遠,在老城南邊,騎摩托二十分鐘的路。他沒首接去。他先回了一趟鋪子,把帆布袋裡的東西倒出來重新檢查了一遍。三把鑰匙,一份手繪地圖,一截鐵絲,一片碎布條,一根頭髮。他把這些東西分開放好——帆布袋裡裝光明路和空白兩把鑰匙,內袋裡裝甲號鑰匙和地圖,碎布條和頭髮夾進記事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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