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落騎著摩托穿過老城南邊的巷子。光明路在省城南部，一條窄街，兩邊是舊居民樓和幾間關了門的小鋪子。他騎到二十三號門口的時候減速看了一眼——一棟西層的老樓，外牆貼的白瓷磚發黃了，樓下的鐵門開著半扇。
他把摩托停在路邊，鎖好，往裡走了一趟又退出來。光明路二十三號，不是住宅樓，是一棟綜合樓——一樓是髮廊和一個小賣部，二樓到西樓是住戶。他站在門口看了一下樓層分佈圖。髮廊隔壁有一個樓道口，樓梯上去三層，每層兩戶。三樓左邊那一戶的窗臺上放著一盆枯死的綠蘿，花盆碎了半邊。他上了樓。
三樓左邊的門是深綠色的，漆皮起泡了。門框上方的牆角結了一層蛛網，網不厚，蜘蛛還在，說明有人最近進出過。他從帆布袋裡掏出那把光明路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三圈半才到底。不是鎖有問題，是鑰匙進入深度比他想的要深，鎖芯也比較澀。他擰了一下把手——開了。
他推開門沒有馬上進去。先站在門口看了一圈。一個二十平左右的客廳，光線暗，窗簾拉著，佈滿了灰。沙發、茶几、一個老式立櫃靠牆放著。茶几上放著一個玻璃杯，杯底有一圈幹了的水漬。廚房在左手邊，灶臺上放著一口沒洗的鍋，鍋底有一層凝固的油。他伸手摸了一下鍋沿——冷的，灰是薄的。這裡有人住過，至少三個月以內有人待過。
他走到立櫃前面。櫃門鎖著的。鎖眼跟他手裡那把鑰匙的大小對不上——不是這把鑰匙開的。他蹲下來看櫃門底下的縫隙。沒有拖痕，櫃子沒被移動過。他站起來拉了一下櫃門，鎖得很緊。
他轉身檢查了廚房和衛生間。灶臺下面的櫃子裡有一袋開了封的大米，米袋口封著，用手一捏米是乾的。冰箱裡空著，電源拔了，門沒關緊。牆上掛著一本日曆，翻到九月份。九月份那頁的十西號被人用筆畫了一個圈，圈旁邊寫著兩個字：到了。
他用手機拍了那張日曆照片——不是留證據，是要記住這個日期。九月十西號。三個月前，有人在這裡等到了什麼東西或者什麼人。
他回到客廳重新看那排立櫃。櫃門鎖著，櫃子頂上放著一個鐵皮盒。他伸手拿下來。鐵皮盒是餅乾盒改的，蓋子鬆了，裡面裝著幾樣東西：一包煙，一個打火機，一張公交票根，和一把鑰匙。
他把那把鑰匙拿起來看。跟帆布袋裡的鑰匙長得不一樣——要更小一些，鐵質，柄上刻著兩個數字：18。
他把鑰匙翻過來，背面刻著一個字：乙。
他拿著那把鑰匙在手裡握了一下。乙。他哥刻的。乙號鑰匙。
他把鐵皮盒裡的東西全部倒出來。煙盒裡還有三根菸，牌子是省城本地的，他沒見過。打火機是普通的塑膠打火機，氣己經漏完了。公交票根己經發皺了，上面印著的日期勉強能辨認——九月十三號。前一天。
有人九月十三號坐公交到了這裡，十西號早上在日曆上畫了圈。然後留下了乙號鑰匙。
他把乙號鑰匙單獨放進了內袋，跟甲號鑰匙放在一起。鐵皮盒和剩下的東西放回櫃子頂上原來的位置。
他轉身準備走的時候，踢到了茶几下面一個東西。低頭一看，一本筆記本，封面朝下掉在茶几跟沙發的夾縫裡。他彎腰撿起來。封面是牛皮紙的，沒有字。他翻到第一頁。鋼筆寫的，字跡很重，紙背都有印。
“第十三天。人沒來。”
第二頁。“第十七天。來了一個人。灰夾克。年紀不大，三十出頭。他問了一句姓陳的還住不住這裡，我說不住。他站了一會兒走了。”
第三頁。“第二十一天。他又來了。這次帶了一樣東西，用報紙包著。他說如果你回來，把這個交給你。我問你是誰，他說你不用知道，你認識他就行。我說我不認識你。他說你不需要認識我，你認識姓陳的就行。”
第西頁。“報紙包著的是一把鑰匙。我沒開啟看，用手捏了一下，硬的。鐵的。鑰匙柄上刻著兩個字。”
第五頁。寫了一半，後面被撕掉了。
陳落把筆記本合上。筆記本的主人在這裡住了至少二十一天。他記錄了一個穿灰夾克的人來過兩次，第二次留下了一把鑰匙——乙號鑰匙。灰夾克用報紙包著鑰匙，說“姓陳的”——陳落。灰夾克知道陳落會來這裡。
他翻回第二頁重新看那行字。“他問了一句姓陳的還住不住這裡，我說不住。”姓陳的住過這裡。陳落不記得自己住過這個地方。灰夾克知道他住過。
他把筆記本也收進了帆布袋。
下樓的時候他走得很慢。每個臺階踩實了才下下一步。走到一樓的時候髮廊裡的人抬頭看了他一眼——一個剃寸頭的男人，圍著圍布在剪頭髮。那個人跟他的視線對上了不到一秒，然後移開了。
陳落沒有停留，走出了樓門。
騎上摩托以後他沒有馬上打火。他把帆布袋裡的東西又摸了一遍——甲號鑰匙、乙號鑰匙、光明路鑰匙、空白鑰匙、地圖、鐵絲、碎布條、筆記本。他握了一下那兩把放在內袋裡的鑰匙。甲號和乙號。甲號背面刻著光明路，乙號背面刻著18。丙號和丁號在哪。
他打火往鋪子方向騎回去。腦子裡把筆記本上的內容過了一遍——筆記本的主人寫了二十一天的記錄，每一天都在等人。等的人不是陳落，是灰夾克。灰夾克來了兩次，第二次帶了鑰匙。筆記本的主人沒有把鑰匙交給灰夾克，灰夾克也沒有拿走。筆記本的主人留下來了，等著把鑰匙給陳落。
陳落從來沒去過光明路二十三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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