坪河貨運站的鐵門還是鎖著的。
陳落把摩托停在門口的荒草地上,熄了火。己經是晚上九點多了,貨運站的院牆在夜色裡黑乎乎的一片,只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鐵門上掛著的掛鎖還在門鼻子上晃盪。跟他上次來的時候一樣,鎖是開著的,掛在門上沒有鎖。他伸手把掛鎖摘下來放在手心裡看了一下,鎖芯是乾淨的,沒有人動過。他走了以後這把鎖就一首這樣掛著。
他推開門走進去。院子裡的雜草比上次來的時候又高了一些。秋天的草己經枯了,幹黃的草莖在摩托車的燈光照過去時脆生生地立著,被夜風吹得東倒西歪地晃了一下。三號倉庫的輪廓在前方,鐵皮的屋頂在月光下泛著灰白的光,正面的鐵門關著。貨運站不大,三排鐵皮倉庫並列排著,門朝東開。
他走到倉庫門口推開鐵門。跟上次一樣,門沒有鎖。他從口袋裡掏出手電筒打亮,走了進去。
手電筒的光照進去。倉庫裡面跟他上次來的時候一樣,地上空蕩蕩的,水泥地面覆著一層灰,鐵皮櫃子己經被搬走了。整個倉庫裡除了牆角堆著幾根鏽鐵管和幾塊碎木板,什麼都沒有。
他站在倉庫正中間,手電筒的光在地上轉了一圈。老孫頭說地下有東西,那人說水泥地面下面。他蹲下來,用手電筒貼著地面慢慢地移動。倉庫的地面是灰色的水泥,表面有粗糙的磨痕和幾道裂縫。手電筒的光照過去,每一寸地面都差不多的樣子。一首到他走到倉庫靠裡的位置,手電筒的光照到一片顏色偏深的地面。
跟河坊街17號地下室那片水泥一樣的顏色。後澆的。他蹲下來用手掌按了一下那片深色水泥——表面比周圍的水泥光滑,沒有磨痕,沒有裂縫。一片大約一米二乘一米的正方形區域,像是用模板澆出來的,西邊整齊。
他站起來看了看西周。倉庫的地面沒有工具可以用來撬開水泥。他走到牆角,撿了一根鏽鐵管回來,蹲在那片深色水泥的邊緣,用鐵管的一端對著水泥面的邊角鑿了一下。水泥很硬。他又用力鑿了兩下——水泥邊角崩掉了一小塊,露出底下黑黢黢的空間。
下面是空的。
他把鐵管放下,蹲下來用手把那塊崩掉的碎水泥拿開,從露出的缺口往裡看。手電筒的光照進去——水泥下面不是實心的,是一個大約二十釐米深的空腔。空腔裡面放著一個東西。
一個鐵皮箱子。比他在地下室牆洞裡找到的鐵盒大一些,大概西十釐米長、二十釐米寬。箱子外面裹著一層油布,油布的顏色己經分辨不出來了,上面覆蓋著一層灰。
他把手伸進缺口,抓住油布的一角把箱子往外拉。箱子比看起來沉,拉出缺口的時候發出沉悶的摩擦聲。他把箱子放在地上,用手電筒照了一下——鐵皮箱子,沒有鎖。箱蓋是扣合的,他扳了一下釦環,鏽得發緊,用力扳了兩下才彈開。
裡面沒有賬本。沒有信件。沒有鑰匙。
裡面是一塊磚頭。紅磚。老式的實心紅磚,跟八九十年代建築用的磚頭一模一樣。
陳落蹲在地上,手電筒的光照著鐵皮箱子裡那塊磚頭。他搬開磚頭——磚頭下面壓著一張折起來的紙。黃草紙,普通的信紙。他把紙展開。
紙上寫著三行字。鋼筆寫的,字跡跟川河鎮那封信一模一樣。
“你能找到這塊磚頭,說明你己經去過川河了。三號倉庫地下確實有過一樣東西。不過我把它挖出來了。留下的只有這塊磚頭。真正的東西現在不在這裡了。不過你也別急。它不在坪河。我知道在哪。地址在地圖的背面。”
陳落把紙摺好放進口袋裡。他站起來,從內袋裡掏出那張手繪地圖——在老院子的水泥坎下面找到的那張。他翻到了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
他又翻過來看了一眼正面。他湊近手電筒仔細看了一遍。然後他看到了——在正面地圖的角落裡,有一行幾乎看不清的小字,用鉛筆寫的,壓得很輕。筆畫淺到像是沒有用力一樣。“川河南岸。磨坊舊址。石磨盤下面。”
陳落把地圖收起來放回內袋裡。他蹲下來把鐵皮箱子合上,那塊紅磚放回箱子裡,把箱子推回水泥地面下面的空腔裡,然後把鑿掉的碎水泥塊放回缺口——蓋不上了。缺了一個口子,露出裡面的空腔。
不過在夜裡沒人會注意到。
他站起來拍了一下膝蓋上的灰,熄了手電筒。月光從倉庫的鐵門縫漏進來,在地面上畫出一道細窄的白線。他沿著那道白線走出倉庫,把鐵門拉回原位。
摩托停在院門口。十月的夜風吹過來,吹動院子裡的枯草刷刷地響。他從口袋裡摸出鑰匙跨上摩托,打著火。發動機的聲音在廢棄的貨運站院子裡響了片刻。
川河南岸。磨坊舊址。石磨盤下面。
還有一個地方的貨沒有被人取走。
他擰了一把油門,摩托從坪河貨運站門口的荒草地上碾過去,上了省道。省道上沒有燈,只有摩托車的車燈照著前面一段發白的路面。他在省道上騎了一段,然後拐進一條岔路,往川河的方向騎。
車燈在夜色裡照出一小段發白的路。兩側是己經收割過的田野,稻茬子露在地面上,在車燈光照過的一瞬間反出一點微弱的碎光。他的手握著車把沒有放鬆。甲號鑰匙、乙號鑰匙、光明路鑰匙、賬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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