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在川河南岸一片荒了十幾年的稻田邊上。
陳落騎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找到這個地方。從省道下來以後拐進一條土路,土路走了兩公里變成田埂路。摩托車在田埂上顛著走,前輪碾過乾裂的泥塊,車燈在夜色裡一晃一晃地照出前面荒草覆蓋的河岸。他把摩托停在田埂盡頭,熄了火。河灘上長滿了枯草,草莖齊膝高。遠處有一棟黑乎乎的建築,像一個蹲在河邊的影子。
他下了摩托。河面上吹過來的風帶著水汽和腐爛的草根氣味。他把手電筒從帆布袋裡掏出來打亮,往那個方向走。草在腳底下沙沙地響,有時踩到一塊碎瓦片,有時踩到一塊斷磚。他走了大概一百米,手電筒的光照到了磨坊的正面。
一座老磚窯。不是磨坊。
他站在磚窯前面。地圖上寫的是磨坊舊址,眼前立著的是一座廢棄的磚窯。燒窯的煙囪己經塌了半截,窯口敞著,裡面黑洞洞的。窯門上面長滿了爬藤,爬藤己經乾枯了,像一層褐色的網蓋在磚面上。
他拿手電筒往窯口裡照了一下。窯膛不大,地面堆著碎磚和燒過的煤渣,靠牆有一堆幹稻草。沒有人。什麼東西都沒有。
地圖上寫的是石磨盤下面。磚窯裡沒有石磨盤。
他關上手電筒站在窯口旁邊想了一下。地圖畫的是磨坊,這裡不是磨坊。可能是地圖畫錯了,可能是磚窯和磨坊離得不遠。他正準備轉身往回走的時候,聽到了一個聲音。腳步聲。不是他的,是另一個人的,從磚窯後面傳過來,踩在碎瓦片上,咔地響了一下。
他沒有動。
腳步聲停了。過了幾秒又響了一下,往他這邊走。
他站在原地沒有回頭。手電筒在手裡垂著,沒有打亮。月光不夠亮,只能看到磚窯的輪廓和對面一片模糊的黑影。腳步聲走到他身後大約五六米的位置,停了。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把乾枯的爬藤吹得沙沙響了一下。
“你是陳落。”
不是問句。是一句陳述。
陳落沒有回答他。他把手電筒在手裡換了一個位置。聲音是男的,不是老年人。聽不出年紀,說話的時候沒什麼多餘的語氣,像是在跟一個己經認識很久的人打招呼。
“你從川河鎮過來的,對吧。老孫頭給了你一封信。你在河坊街地下室找到了一本賬本,去了坪河貨運站三號倉庫。水泥地面下面有一個鐵皮箱子,裡面是一塊磚頭。”
陳落站在窯口前面沒有動。這個人知道他的每一步。川河鎮,老孫頭,河坊街地下室,坪河貨運站,水泥地面下面的磚頭。全知道。
“你是誰?”
“你不用知道我是誰。你只需要知道磨盤不在這個磚窯裡。”
陳落轉過身。月光下面站著一個人,穿一件深色的上衣,看不清臉。那人站在磚窯側面,離他不遠不近,一隻手插在口袋裡。
“磨盤在哪?”
“你先把賬本給我。”
陳落沒有說話。夜風吹過來,把他外套的下襬吹起來又落下去。
“賬本是我哥留給我的。”
“賬本不是你哥留給你的。賬本是省城物資局的內部記錄。你哥從第三倉庫偷走的。”
陳落的手指在握著手電筒的手上收緊了一下。
“你說什麼?”
“你哥蘇盛,八七年以前在省城物資局第三倉庫當管理員。六件貨是八七年十二月從第三倉庫發出去的。你哥親手經手了那批貨。他後來被人追,是因為他動了他不該動的東西,不是因為他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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