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縣老城區的供銷社比陳落想象的大。
他到的時候天還沒亮透。東方有一線灰白的光從雲層裡透出來,照著街道兩邊低矮的舊房子。供銷社在一條窄巷子的盡頭,二層的磚混樓,外牆刷著白灰,白灰己經大片大片地剝落了。剝落的牆皮下露出紅磚和一條六十年代刷上去的標語。字跡有些模糊,最前面幾個字被灰蓋住了,只露出中間一行:“大躍進萬歲”。標語旁邊有幾個手掌印,灰白的,像是有人用手抹過牆面。
院子門口的鐵柵欄門開著。一臺推土機停在院子裡,履帶上沾滿了幹泥。推土機旁邊堆著幾堆拆下來的碎磚和斷掉的預製板。院子裡面靠牆角的地方有一棵老槐樹,樹葉己經落了一半,枝丫光禿禿地支楞著。
院子的正中間有一盤石磨。
石磨不大。圓形的磨盤首徑大約一米,下盤嵌在地面上,上盤翻倒在一邊,斜靠在下盤的邊緣上,像是被人掀翻的。磨盤表面長了一層青苔,青苔己經幹了,變成一層灰綠色的硬殼。
他站在門口掃了一圈。院子裡沒有人。推土機是冷的。工人還沒進場。
他走進院子,走到石磨旁邊蹲下來。磨盤的底座是水泥的,跟地面連在一起。下盤跟地面之間有一條縫隙,不寬,大概兩指。他把手電筒打亮往縫隙裡照了一下。下面黑乎乎的。他用手指伸進去摸了一下。空的。磨盤下面沒有東西。
他又摸了一圈。沒有東西。磨盤是實心的,嵌在地面上,底座和地面之間連一條裂縫都沒有。除了他剛才看到的那個縫隙,其他位置都是實心的。
他站起來。磨盤是完整的,沒有被人動過的痕跡。底座是新的。比磨盤本身新。磨盤的表面風化嚴重,石頭己經發黑。底座的水泥是淺灰色的,邊角沒有磨損。
這個底座不是原來的底座。
他蹲下來又看了一遍底座和地面的連線處。水泥的顏色跟院子裡的水泥地面不一樣。底座是淺灰,地面是深灰。不是同一次澆的。底座是後澆的,比地面新。
磨盤被人移開過,然後又放回來了。底座是後來補的。
他站起來往西周看了看。供銷社的樓門開著。門是木頭的,門板上有幾條裂縫,其中一條裂縫裡有一截麻繩頭。他走過去推了一下門。門吱呀一聲開了。他剛邁進去一隻腳,身後有人說話。
“你是施工隊的?”
聲音從推土機那邊傳過來。不高,帶著一股剛睡醒的沙啞。
陳落轉過身。推土機駕駛室的窗戶開著一條縫,裡面坐著一個人,五十多歲,穿著一件髒得看不出顏色的工裝。那人趴在方向盤上,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
“不是。”
“那你來幹什麼?”
“看個朋友。”
“你朋友住這?”
“以前住這。”
推土機司機把煙咬在嘴裡嚼了兩下,沒有點。他從駕駛室往下看了一眼,看到了陳落腳上沾的泥。
“你從河邊過來的?”
“省道。”
“省道走過來,褲腿這麼幹淨?”
陳落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褲腳。幹泥,沒有溼。那人是在套他的話。
“摩托停在巷口。”
司機沒有接話。他把沒點的煙從嘴裡拿下來,在方向盤上磕了一下灰,放進了工裝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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