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縣白石頭村陳落不是第一次來。上一次是來找礦場下的丙號箱。這一次是來找中街37號。兩個地方隔了不到兩公里。
他騎到村口的時候接近十一點。太陽昇到了頭頂的位置，秋天的亮光把土路照得發白。村口那棵大槐樹還在。樹下沒有人。編竹筐的老頭不在。
他沒有在村口停，首接騎進了村子的主路。中街是一條從村子中間穿過的窄巷子，兩邊是紅磚房和土坯房，有的房頂鋪石棉瓦，有的鋪青瓦。他騎到三十七號門口的時候減速看了一眼。
一棟紅磚房。院牆不高，用碎磚砌的，大約齊腰。院門是兩扇鐵皮焊的門，關著，門縫裡插了一根鐵絲當鎖。院子裡種著一棵柚子樹。樹冠高出牆頭一大截，枝上掛著一層薄灰，葉子蔫了。樹根周圍的地面上落了一層枯葉，踩實了，說明有日子沒人掃了。屋後應該也有一棵。牆頭看不見屋後的樹。
他停好摩托車沒有敲門。走到院子側面，把帆布袋拎上肩，手撐在牆頭上翻了過去。
院子裡跟外面看到的一樣。曬了。地面是夯實的土面，有一條從院門到屋門的踩出來的路。路面上沒有新腳印。最近幾天沒有人進出過。
他走到柚子樹下面蹲下來。樹根周圍的枯葉踩實了。他用手撥開枯葉。樹根旁邊有一塊地面顏色不對。偏深，潮溼。他摳了一下。土是松的。不是自然松的。是被人挖過以後又填回去的。他蹲在那裡沒有動，用指腹在土面上按了一下。土的溼度是均勻的。挖過以後又填回去的時間至少過了兩三個星期。
他站起來走到屋子門口。門沒有上鎖。推了一下，開了。
屋裡不大。一間堂屋，一間臥室，一間廚房。堂屋裡擺著一張方桌，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隻搪瓷缸子，缸子裡的水己經蒸發幹了，底部結了一層白色的水垢。他伸手摸了一下缸子外壁。冷的。桌面上有一層薄灰，大約是一兩個星期積下來的厚度。
他走進臥室。床上的被褥疊著，被面洗得發白了，疊得很整齊。枕頭邊上放著一本書。他拿起來看了一眼。封面是藍色的，書名是《機械基礎》。翻到扉頁，上面蓋著一個藍色的章：省城物資局第三倉庫資料室。翻到最後一頁，扉頁背面寫著一行字。不是鋼筆，是圓珠筆，筆畫很輕。
“白石頭村的貨是假的。真的在礦場下面第三層。”
他把書合上放回枕頭邊上。白石頭村的貨是假的。真的在礦場下面第三層。丙號箱裡的東西被人提前取走了。他開啟的時候只留下一張紙條。線衛東知道這件事。線衛東知道丙號箱裡的貨被調換了。他去礦場看過。
他走出臥室，站在堂屋裡。屋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動牆上糊的報紙的聲響。線衛東不住在這裡了。桌上的灰有一兩個星期。被褥疊得整齊，不像是匆忙離開的。線衛東走得很從容。
他走回柚子樹下蹲下來。把第八件鑰匙掏出來，用刀尖撬開柄。取出那張紙條又看了一遍。線衛東住安縣白石頭村中街37號。屋後柚子樹下。
屋後。紙條寫的是屋後柚子樹下。他繞到屋子後面。屋後的地面比前面窄。一棵柚子樹緊貼著後牆，樹幹比前院那棵粗，樹冠罩住了大半個後院。樹根周圍的土也是松的。
他蹲下來用手扒開浮土。扒了大約十釐米深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一樣東西。硬物。他繼續挖。土不緊，一扒就開。露出來的是一個塑膠袋，卷著的，用橡皮筋扎著口。他拿出來，解開橡皮筋。裡面裝著一本筆記本，三十二開大小，牛皮紙封面。他翻開第一頁。
線衛東的筆跡。跟書裡那行字一樣。
“一九九五年九月。貨出問題了。丙號箱被人開了。開了的人不是我。我不知道是誰。不過我知道里面少了三樣東西。我把剩下的兩樣換了一個地方。放在礦場下面第三層的鋼板下面。不會有人找到那個位置。除非有人知道第三層的入口在哪。”
他合上筆記本。塞進帆布袋裡。站起來把土填回去，用腳踩實。
他走回前院翻牆出去。騎上摩托往礦場的方向騎。兩公里。砂石路。三輪車的人從白石頭村出來往川河鎮方向走了。那個人沒找到丙號箱。沒找到線衛東的住處。沒有去礦場第三層。
他擰了一把油門。礦場第三層。他第一次來的時候不知道有第三層。
他騎到礦場那排矮房子前面下了車。走到最靠山的那棟房子前面。丙號箱的位置。他上次撬開水泥板拉出來的鐵皮箱。箱子還在牆角的空腔裡。他蹲下來拉出來。箱子裡還是空的。只有那張紙條。他用手在箱子底部敲了一下。鐵皮的。下面沒有暗格。
他站起來，在房子裡走了一圈。第三次來礦場了。第一次查丙號箱。第二次丙號箱空了只留了一張紙條。第三次是來找第三層。
他走到房子最裡端靠山的那面牆前面。牆面是水泥的。他用鑰匙尖敲了一下。實心的。又敲了一下牆根的位置。聲音不一樣。空的。
他蹲下來。牆根的地面跟牆之間有一條約兩釐米的縫隙，被灰堵死了。他用刀尖把灰剔掉。縫隙下面是一塊鋼板。邊緣焊在牆根裡。鋼板不大，大約西十釐米見方。他用刀尖撬了一下鋼板邊緣。焊得死死的。
他把螺絲刀插進鋼板和地面的縫隙裡，用錘子敲了幾下。敲了大約十下以後鋼板鬆動了一點。他又敲了幾下。鋼板的一邊翹起來了。他放下螺絲刀，用手抓住鋼板往上拉。鋼板下面是一個入口。洞口不大。下面有臺階，用鋼筋彎成的，焊在洞口壁上，鏽得很厲害。他用手電筒照了一下。臺階下去大約兩米有一個拐彎。拐彎以後的空間看不到了。他深吸了一口氣。把腳踩在第一根鋼筋上，試了一下承重。鋼筋紋絲不動。他踩了下去。
鋼筋臺階鏽了，不過焊點還在。每一步踩上去都發出鐵鏽被擠壓的聲響。他走到拐彎的地方側過身。拐彎以後是一條窄通道，大約三米長，盡頭是一扇鐵門。鐵門沒有鎖。他推了一下，開了。
鐵門後面是一間大約十平方米的地下室。水泥地面，水泥牆面。牆角放著一個鐵皮箱。跟丙號箱一樣的大小。箱蓋上貼著一張紙條。他用手電筒照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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