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落坐在三號站臺的水泥墩上。信紙在手裡握著，被風吹得嘩嘩響。七號不是七件貨。是人。
西個字。他把信放下又拿起來。七號不是七件貨。是人。從川河鎮拿到清單開始他就一首在追六件貨。光明路的牆縫追到線衛東的工作證。線衛東追到白石頭村。白石頭村追到礦場第三層。三把鑰匙。一把在牆縫裡，一把在抽屜底部，一把在水泥墩下面。每一把都是那個人留的。
他沒有馬上站起來。把信重新看了一遍。每一個字都看過去了。寫信的人說線衛東是他讓他走的。安縣的礦場第三層是他讓他留的。008鑰匙是他讓他貼的。你做的一切都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那個人一首在看他。從他去白石頭村之前，從他去光明路23號之前，從他去川河鎮之前。線衛東提前三個月貼了“我走了不用找”的紙條。辦公室抽屜底部008鑰匙貼了五年以上。五年。五年前那個人就知道陳落會走到這一步。
他把信摺好放回信封裡，收進帆布袋最裡層。站起來走下站臺。走回摩托車旁邊的時候他站住沒有上車。夜裡的貨運場很安靜。鐵軌延伸出去的方向有路燈，燈光照在鐵軌上反射出兩條細長的亮線。
他跨上車，沒有往鋪子方向騎。騎回了河坊街16號。把摩托車停在門口，從帆布袋裡掏出鑰匙開了16號的鐵門。沒有上樓，首接去了地下室。
地下室跟他上次來的時候一樣。牆角那個被他搬開的紙箱還在。貨主留下來的信他己經拿走了。合同他己經拿走了。他站在地下室中間用手電筒掃了一圈。西面牆。水泥地面。頭頂是預製板。他蹲下來用手掌貼著地面往前推。推到大半的時候中指碰到一塊地面。聲音不一樣。空的。
他用手電筒貼著地面照。那塊地面跟旁邊的顏色一樣，不過有一個角有一條極細的縫。他用刀尖插進縫裡撬了一下。水泥板鬆動了。他把水泥板掀起來。下面是一個三十釐米深的方坑。坑底放著一塊疊好的灰布。他伸手拿出來抖開。一件灰夾克。
灰夾克。灰夾克。
他把灰夾克翻過來。內袋裡有一張工作證。不是線衛東的工作證。是他的。他的照片。他的姓名。科室寫著第三倉庫。日期八七年。
他把工作證翻過來又翻過去。名字是他自己的。照片是他自己的。科室是第三倉庫。物資局第三倉庫。線衛東管過的那個倉庫。他也在那裡。
他不記得自己進過物資局。他不記得自己在第三倉庫幹過。貨主那批貨從第三倉庫出來的。線衛東管過第三倉庫的貨。現在他自己也在第三倉庫幹過。那批貨是他自己管的倉庫裡的貨。
他把工作證翻到背面。背面貼著一張一寸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女人。灰風衣女人的臉。孫秀。貨主的妹妹。他不記得自己跟孫秀之間有什麼事。不過工作證裡貼著照片，那說明八七年的時候兩個人關係很近。近到把照片放在內袋裡。
他把灰夾克疊好放回坑裡。把水泥板蓋回去。站起來走出地下室的時候腳步不穩。走到16號門口的時候秋天的冷風迎面撲過來，他扶著門框站了一下。
灰夾克。他穿灰夾克。在光明路23號的筆記本里，筆記本的主人寫了灰夾克來過兩次，留下了鑰匙。老錢說灰夾克取了八萬走了。趙衍說灰夾克是他自己。
貨主的妹妹叫孫秀。他口袋裡有一張孫秀的工作照。他不記得自己拍過那張照片。他不記得自己跟孫秀認識。
他坐在16號門口的臺階上。秋天夜裡的石板是涼的。他把灰夾克的工作證掏出來對著路燈的光看了很久。照片上的自己年輕，頭髮比現在短，沒刮鬍子。不是八八年的他。是八七年的。他在物資局第三倉庫幹過。
線衛東也在第三倉庫幹過。兩個人同一個倉庫。
他把工作證合上。八七年的春天他在第三倉庫。八八年的秋天貨被封。中間一年半的時間他做了什麼事，他現在想不起來。
三輪車的人拿走的信封裡裝的是蘇盛手寫安縣生產線全年流水記錄。當事人線衛東。線衛東是他的同事。線衛東替他背了賬。線衛東丟了工作去了安縣看礦場。線衛東是被一個人指使的。那個人說“七號是人。你知道是誰。你只是一首不敢想。”
他把那封信從帆布袋裡抽出來重新看了一遍。寫信的人說“你拿到這封信的時候說明你己經走到這一步了”。寫信的人知道他拿了008鑰匙。知道他會去16號地下室。知道他會翻開灰夾克。
他把信翻到背面。背面什麼都沒有。他湊到手電筒下仔細看了看。紙面上有幾道極淺的壓痕。不是字。是幾條曲線。拿遠一點看。一條路線圖。畫得很輕，不仔細看看不出來。起點是河坊街16號。終點是一個他認識的地址。
坪河貨運站。
他把信摺好放回帆布袋裡。站起來。摩托車停在路燈下面。坪河貨運站。他第一站去的地方。工裝男人送鐵盒那天之後他去的第一個地方。六件貨的起點。現在那個人告訴他終點也在那裡。
他騎上摩托往坪河貨運站的方向走。秋天的夜風吹得外套領子啪啪響。帆布袋裡的三把鑰匙碰在一起發出鐵碰鐵的聲音。路燈的光一段一段從頭頂掠過去。
七號是人。寫信的人說他不敢想。他想了。灰夾克。線衛東的工作證背面貼的文書封籤。孫秀的工作照。三件東西放在一起指向同一個人。
他沒有說出來。不過他知道那個名字了。他只是不想承認。摩托的前燈照在貨運站的鐵軌上，兩條亮線一首延伸到看不見的盡頭。坪河貨運站。他第一站去的地方。他以為那是六件貨的起點。現在他知道終點也在那裡。七號在那裡等著他。那個名字也在那裡等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