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落從坪河騎回安鎮的時候天己經過了下半夜。省道上沒有車。路燈隔一盞亮一盞,光一段一段掠過車身。他騎了將近一個半小時。到安鎮的時候街上的鋪子全關著,捲簾門拉到了底。
他沒有回鋪子。騎過了老街,騎過了鎮政府,騎到了鎮子最西邊一條巷子口。巷子很窄,摩托車進不去。他把車停在巷口的電線杆下面熄了火。從帆布袋裡掏出手電筒,走進巷子。
巷子盡頭是一棟老式的二層磚樓。牆皮大片大片脫落,露出了裡面的紅磚。一樓的窗玻璃碎了一扇,用木板釘著。門鎖著,鎖己經鏽死了。他用螺絲刀撬了一下,鎖芯轉不動。他把螺絲刀插進門縫裡往上抬了一下。門框上的木榫斷了。門開了。
屋裡一股潮溼的黴味。他用手電筒掃了一圈。一樓是客廳和廚房。傢俱都在,蓋著一層厚灰。牆角有一個書架,書架上沒有書,放著幾個搪瓷缸和一臺落了灰的老式收音機。他走到書桌前拉開左邊抽屜翻了一下。空的。第二個抽屜。也是空的。第三個抽屜。底部墊著一層舊報紙。他把報紙抽出來。報紙下面壓著一把鑰匙。
不是鐵箱的鑰匙。是老式的銅鑰匙。門鎖大小。上面刻著一個字:白。
白水村的鑰匙。半山腰那間房子的鑰匙。他爸留在這裡的。
他把鑰匙收進內袋裡。站起來往樓上走。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吱呀響。二樓有兩間房。一間是他的。一間是他爸的。
他推開自己那間。床還在,書桌還在。桌上放著一盞檯燈,燈罩上落滿了灰。他拉開書桌的抽屜。裡面有幾本舊課本。一本數學一本語文一本物理。翻了翻,每一本封面上都寫著“蘇盛”。
蘇盛。他自己的名字。他靠在桌沿上沒有動。八七年之前他叫蘇盛。八八年以後改成了陳落。課本是他自己的。他在這裡住到十八歲。他爸也在這裡住到那年秋天。他在這間屋子裡讀了五年書。寫完了一整本錯題本。他合上課本的時候手指蹭了一下封面上的鉛筆字。蘇盛。他寫的。筆跡跟現在完全不一樣。現在的字寫得快。以前的字一筆一劃寫得慢。一個人是怎麼從一筆一劃變成不抬筆的。
他把課本放回去。走到隔壁。他爸的房間門沒有鎖。推開。房間裡沒有床。只有一張書桌和一把椅子。桌面是空的。他拉開書桌的抽屜。裡面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口沒有封。他拿出裡面的東西。
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有兩個人。一個是他爸。一個是另一個男人。兩個人站在坪河貨運站的鐵軌前面。他爸穿著一件灰夾克。另一個男人穿著一件工裝,跟錢國平穿的那種一樣。
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一行字。鉛筆寫的。筆跡很輕。八七年五月。跟線衛東。
線衛東。他爸認識線衛東。不是八七年末。是八七年五月就認識了。線衛東在物資局第三倉庫管貨。他爸也在物資系統幹過。兩個人八七年五月就站在坪河貨運站的鐵軌前面拍過照。那時候六件貨還沒有到。那批德國裝置還沒有進口。
他把照片翻過來又看了一遍。遠處有一個人的背影走進了鏡頭邊緣。穿省煤炭局的制服。一側肩膀比另一側低。只照到了半個人。沒有拍到臉。
陳落拿著那張照片站在沒有開燈的二樓房間裡。省煤炭局。低肩膀。姓吳。他爸八七年五月就跟線衛東在一起。五月。貨還沒有到。五月的照片上己經有穿省煤炭局制服的人了。低肩膀站在坪河貨運站的鐵軌邊上。不是偶然路過。是專門去的。六月那批貨才到。線衛東是從那個人手上把貨接進來的。線衛東知道那個人叫什麼。線衛東替那個人背了全部的賬。他背了。他沒有說出那個人的名字。
他把照片放回信封裡。又摸了一下。信封底部還有別的東西。他掏出來。一張紙。疊了幾折。展開。紙面發黃了。上面寫著一行字。不是鉛筆。是鋼筆。藍黑色的墨水。筆跡穩。
“線衛東不在白石頭村了,他回了省城。河坊街16號對面的餛飩攤,孫秀每天下午都在那裡。找孫秀。線衛東在她手上。”
陳落把紙摺好放回口袋。
孫秀。灰風衣女人。貨主的妹妹。他灰夾克內袋裡那張照片上的女人。他爸寫的這張紙說線衛東在她那裡。線衛東沒有消失,沒有走。線衛東在她那裡。她哥那批貨被封的時候,線衛東就在她身邊。線衛東替那個人背了賬以後沒有真的跑。他去了孫秀那裡。
他走下木樓梯。踩到最後一級的時候木板響了一聲,在夜裡很脆。他站在一樓沒有馬上走。回頭看了一下客廳。牆角有一個東西被一張舊毛巾蓋著。他走過去掀開毛巾。是一輛腳踏車的車架。鏽了。前輪沒有。腳蹬子少了一個。
他爸的腳踏車。永久牌。二八大槓。腳蹬子左邊那個磨禿了。他認出來了。他小時候騎過這輛車。夠不著座,從車架三角槓裡掏著騎。八八年的秋天他爸騎這輛車出的門。沒有再回來。車回來了。人沒有回。
他把毛巾蓋回去。走出巷子的時候天還沒有亮。東邊的天際線有一層極薄的灰白。秋天夜裡的風冷。他站在巷口的電線杆旁邊沒有馬上打火。把帆布袋裡的照片又掏出來看了一遍。照片背面寫著跟線衛東。他爸認識線衛東。線衛東在孫秀手上。省煤炭局姓吳的那個人,線衛東知道全名。低肩膀站在照片的邊緣。八七年五月他就在了。
他把照片收回去。打火踩了一腳。摩托車在凌晨的街道上轟鳴了一聲。他往河坊街16號對面的餛飩攤騎過去。不是去找孫秀。是去等孫秀。她每天下午都在。從下午等到天黑。天黑了她還不來,就去中街37號找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