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他們說。」他用沒受傷的那隻手去夠床邊的搪瓷缸,「媳婦是我自己娶的,我樂意疼。」
我端起水遞給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誇,反倒盯著他喝完,問了一句:「硯川哥,你真覺得我連地都不會掃?」
他含著一口水,眉梢慢慢抬起來。
「剛結婚那陣,家裡裡外外是誰收拾的?」我越說聲音越小,「我會掃地,也會洗衣服。廚藝不如你,做熟總沒問題。那天是你把一盆衣裳扔到我腳邊,我心裡堵得慌,故意哄你幹活呢。」
病房靜了片刻。他放下搪瓷缸,臉上看不出喜怒:「所以你一直拿我當傻子耍?」
我手指蜷起來。這些日子太順,我幾乎忘了,甜話有時也像薄糖殼,咬開以後,裡面藏的未必都好看。
「一開始有。」我沒敢躲他的眼睛,「後來沒有。你肯洗衣做飯,我高興;你累得直不起腰,我也心疼。開鋪子以來,我做的那些事,你都看見了。我想跟你好好過,可我不想聽見一句‘女人就該做’,就把所有活都接過來。那樣我早晚還會恨你。
」
周硯川沉著臉,把我晾得心裡發虛。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伸手,在我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早看出來了。」
「你知道?」
「哪有人會算幾百塊的賬,連笤帚該抓哪頭都不知道。」他嘴角壓著笑,「我就想聽你誇,順便看看你還能編出什麼歪理。」
我愣了兩息,撲過去掐他的臉:「周硯川,你也騙我!」
他護著傷處往後躲,笑得??口直震:「跟許老闆學的。」
鬧夠了,我伏在他沒受傷的肩上喘氣。窗縫漏進一縷冷風,吹得藥水瓶上的紙籤輕輕晃。他拍著我的背,低聲說,等出院以後家裡的活重新分,誰空誰做,誰也不準拿「應該」兩個字壓人。
我鼻子發酸,嘴上仍不肯饒他:「那飯還是你做,你做得好吃。」
「行。碗你刷。」
「一人一天。」
「成交。」
【10】
新鋪子在開春前修好,比原來大了一倍。
我把前面分成修理區和木器區,又添了兩張展示床。周硯川養傷時閒不住,用廢木料給我做了一張搖椅,榫卯嚴絲合縫,扶手還雕了兩朵笨拙的槐花。
來修車的客人見了都問價。我意識到,八十年代結婚「三十六條腿」正時興,傢俱需求只會越來越大,便勸他把木工手藝也用起來。
他說搖椅只是做著玩,第一套傢俱訂單送來後,草圖卻鋪了滿桌,煤油燈也一直亮到半夜。
我負責設計樣式。傳統大衣櫃笨重,我讓他加一面穿衣鏡,內部隔出掛衣區;書桌做成可拆卸的,方便小房間搬動。樣品擺出來,第一天就訂出三套。
硯夏修理部慢慢變成硯夏傢俱修理廠。
我們招了六個工人,其中兩個是附近沒工作的姑娘。
有人說女人掄不動錘子,我卻讓她們負責打磨、上漆和記料,工資和男工按崗位算,不因性別少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