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擦亮，營帳外頭遠遠傳來幾聲狗叫，一聲接一聲穿透屋子，把帳子裡幾個睡眠淺的漢子先給鬧醒了。
眾人醒了也不起身，躺在鋪板上縮著身子，壓著嗓子湊一塊兒嘀咕。三句話不離昨晚那頓白麵饅頭和油汪汪的豬頭肉，說起這個，個個眼裡放光。
“我活了二十多年，一年到頭聞不著幾回肉味兒，昨天那一口豬頭肉，那叫一個香！油都順著嘴角往下淌，我都捨不得擦。”
“可不是嘛，那白麵饅頭，掰開冒著熱氣，又白又軟，像那啥那啥一樣，吃著真香。”
“反正我是決定聽隊長的，以前在家裡，連口飽飯都吃不上，認識隊長才一天，肚子就吃上肉了。”
說著說著，帳子裡醒來的人越來越多，都湊到一塊兒七嘴八舌地搭腔。沒人提什麼大道理，翻來覆去就一句話：跟著鐵蛋，能吃上肉。
正嘀咕得熱火朝天，營外忽然傳來三聲響鑼——鐺！鐺！鐺！
這動靜大夥兒都熟，開飯的號。擱往常，鑼聲一響，屋裡的人竄得比兔子還快，你推我搡地往飯棚奔，生怕慢了半拍湯都撈不著。可今天不一樣，哪怕肚子裡咕咕叫得震天響，卻沒人邁出一步。
張家的十三個人，營裡原本的十個老人，齊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了鐵蛋。二十多雙眼睛望著他，一聲不吭地等著他發話。
張家那幫人是村裡長輩千叮嚀萬囑咐過的，入了營一切聽鐵蛋的。
張胖，張亮兩個什長，對於自己的位置怎麼來的，心裡跟明鏡似的。更是事事維護鐵蛋。
另外那十個老人更實在，鄉里莊稼漢沒那麼多花花腸子，吃了人家的飯就得聽人家的話，天經地義。
鐵蛋瞧著一眾人都看著自己，等著自己開口，心裡頭那個美啊，跟三伏天喝了碗涼茶似的，渾身上下都舒坦。
但他繃住了，臉上不顯山不露水的，硬是把那股得意勁兒壓回肚子裡。
“走吧，吃飯去。今天人更多，去晚了怕沒熱乎的。”
“聽隊長的，出發！”
二十多條漢子齊聲應和，簇擁著鐵蛋朝飯棚子浩浩蕩蕩地去了。
等他們趕到地方，卻覺得不對勁兒。
百多號人早就擠在那兒了，烏泱泱一片人頭，把草棚子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抱怨連天的。
個個臉上一副焦躁模樣。再看那飯棚裡頭，灶是冷的，桶是空的，伙伕連個人影子都不見。
“咋還不開飯？餓得腸子都打結了！”
“可不是嘛，往常鑼一響就排隊打飯了，今兒這是唱的哪一齣？”
吵鬧聲沸沸揚揚，跟炸了鍋似的。
楊鵬機靈，趕緊擠進人堆拽住個相熟的兵丁打聽。問了一圈回來，幾步小跑到鐵蛋跟前，壓著嗓子說：“隊長，都來半天了，按理早該吃上了，可伙伕一個也沒來，啥吃的都沒有。”
正說著，遠處一陣腳步聲傳來，噔噔噔的，一下子就把滿場的嘈雜給壓了下去。
眾人不約而同扭頭望去。七八條身影大步而來，後頭西個兵丁每人揹著一杆長槍，前頭三人領頭，為首的那個正是鎮上的王巡檢。
全場瞬間就靜了，方才還吵吵鬧鬧的百多號人，這會兒老老實實站著，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王巡檢幾步走到場中唯一一張破木桌上，身子往那兒一站，腰板挺得跟標槍似的，氣勢逼人。左右各站一人，貼身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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